他重新坐直身体,表情变得认真:“你……是说真的?不是一时兴起?我知道你小说写得好,但剧本创作是另一回事,节奏、结构、镜头语言、台词密度……跟写小说差别不小,你有把握吗?”
作为创作者,他深知跨媒介改编的难度。
李贤宇点点头,坦诚道:“我知道不一样,也在学习相关的知识。而且……”
他顿了顿,“如果真要启动这个项目,我打算回学校一趟,找以前关系不错的教授们请教请教,或许还能拉来一两位有经验的学长学姐当顾问。
毕竟,好的故事内核是相通的,我相信《亲爱的X》有这个潜力。”
潘志沄听到他要搬出“学校关系”,不禁笑了,那点疑虑消散不少。
“我就知道!你这家伙,当年在教授那儿攒下的人缘总算要用上了。不过,这倒是个靠谱的路子。”
他摸了摸下巴,思考着李贤宇的提议,忽然问:
“在你看来,贤宇,你觉得《亲爱的X》……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故事?抛开画风和连载数据,它的核心是什么?”
李贤宇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把问题抛了回去:“你作为创作者,觉得呢?”
潘志沄几乎不假思索,吐出一个字:“爽!”
“对!”
李贤宇接过话头,眼神变得专注,仿佛已经看到了故事影像化的可能。
“核心就是‘爽’。但不是那种肤浅的无脑爽,而是看着美丽、强大、伤痕累累的女主角白雅珍,在看似无望的绝境中,用她的智慧和冷冽的意志,一步步布局,向那些施害者进行华丽反击时,观众心中积郁的那股气得以宣泄的‘爽’。”
他稍作停顿,看到潘志沄和雪莉都看着自己,便继续说:
“现在的观众,尤其是年轻一代,生活节奏快、压力大。传统那种慢节奏、纯粹依靠情感拉扯或单一苦情的叙事,已经很难持续抓住他们的注意力了。
市场需要更直接、更具冲击力、情感张力更强、同时又能引发思考的故事,《亲爱的X》恰恰提供了这种可能。
一个有着复杂悲剧根源、并非天生邪恶却不得不以‘恶’为武器的女主角,她的复仇既有智商上的博弈,也有情感上的巨大冲击。
观众会因她的遭遇而揪心,更会因她冷静甚至残酷的反击而获得一种替代性的宣泄与快感。”
李贤宇的目光扫过潘志沄,语气更加肯定:“而且,现在正是好时机。网飞和其他国际流媒体平台正在加大对韩国内容的投入和制作,它们渴望什么?
正是这种具有高强度话题性、强情节节奏、独特人设、并且视觉化潜力巨大的‘爆款’种子。
《亲爱的X》的设定,集悬疑、复仇、人性暗面于一体,女主角形象极致鲜明,故事框架具有天然的强冲突和延展性,完全符合这个趋势。
它有潜力被打造成一部既能在本土引发热议,又具备跨文化吸引力的作品。”
潘志沄听着李贤宇条理清晰、眼光独到的分析,眼中的惊讶逐渐化为认同和兴奋。
他原本只是凭直觉觉得故事“爽”,但李贤宇却从市场趋势、观众心理、平台需求等多个维度,清晰地剖析出了这个故事为何“爽”以及其商业改编的巨大潜力。
这让他对李贤宇的改编计划有了更多的信心。
李贤宇说完,没有催促,而是重新拿起夹子,翻烤着盘中的肉,将烤好的部分先分给雪莉和潘志沄。
雪莉小口吃着肉,目光却一直落在李贤宇身上,带着欣赏与骄傲。
她的欧巴,不仅仅只是一个会照顾她们的温柔男人,在属于他的专业领域里,也散发着如此耀眼的光芒。
包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烤肉的细微声响。
潘志沄慢慢咀嚼着食物,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显然在消化李贤宇的话,并权衡着利弊。
过了好一会儿,潘志沄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对好友眼光的佩服。
“好吧,贤宇。”他端起酒杯,“《亲爱的X》这个故事,归根结底,最初的灵感火花是你点燃的。
说实在的,你想拿去用,我本来也没什么立场坚决反对,毕竟没有你当初那个‘黑暗中的华丽复仇者’的点子,就没有现在的白雅珍。”
李贤宇却郑重地摇了摇头,也举起自己的酒杯反驳。
“不,志沄。灵感只是种子。是你用你的画笔、你的分镜、你的情节,赋予了它血肉和灵魂,让它从一句话的概念成长为现在这个吸引无数读者的故事。
它是你的孩子,你是它的‘父亲’。没有你的同意和参与,我绝不会擅自决定它的命运。”
这番话说的诚恳而有力,潘志沄听得心头一热。
他用力点点头,不再纠结那些虚的:“好!那我正式同意了!《亲爱的X》的影视改编权,我们之后再详细谈。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有个条件——剧本创作的时候,我必须参与!至少核心情节和大纲设定,我要有发言权。
万一……你后面剧情脑洞开得比我的漫画还精彩,我岂不是亏了?我得顺便‘借鉴’回我的漫画里!”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实则也是想全程守护自己作品的调性。
李贤宇闻言,终于露出了笑容,他主动碰了碰潘志沄的酒杯。
“当然!求之不得。我们一起,肯定比我一个人强。不过,”他抿了口茶。
“这事也没那么急。在来见你之前,我刚从出版社过来,我的小说已经确定出版了。”
“真的?!”
潘志沄惊喜地叫出声,刚才讨论改编的严肃气氛一扫而空,他兴奋地重重拍了一下李贤宇的肩膀。
“太好了!贤宇!恭喜你!这么多年,写了那么多,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我就知道你能行!这顿饭,你必须请客!不,得加肉!庆祝你双喜临门!”
李贤宇笑着承受了这一掌,肯定地点头:“当然,今天我请,想吃什么再加。”
雪莉在一旁,看着李贤宇和好友碰杯庆祝,看着他谈起自己小说出版时眼中那份喜悦,再想到刚才他分析项目时的模样,心里像是被暖流和骄傲填得满满的。
她悄悄在桌下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李贤宇放在腿上的手。
李贤宇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侧头看她。
雪莉对他嫣然一笑,那笑容里盛满了无声的支持与信赖。
一顿饭,不仅敲定了未来一个可能重要的合作方向,更见证了友谊与梦想的交织。
对于李贤宇而言,10月15日,这个全新的开始,正朝着积极而充满希望的方向,扎实地迈出了第一步。
……
2020年12月8日,首尔,泰妍的公寓。
泰妍在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头痛中,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野先是模糊,然后逐渐清晰。
熟悉的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属于她的气息房间。
这是她的卧室,她自己的公寓,2020年的公寓。
意识如同潮水般回涌,带着巨大的落差感。
上一刻,她的感知还停留在2019年10月14日,在李贤宇温暖的怀抱里,感受着他平稳的心跳,以及那份离愁。
下一刻,她却孤身一人躺在这张“阔别已久”的床上。
“贤宇……”
她下意识地呢喃出声,手臂往身旁一揽——
空的。
心脏猛地一沉。
她倏地坐起身,环顾四周,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清晨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安静得可怕。
难道……那个“坏家伙”……在她“回来”之后,真的在雪莉房间?
虽然理智上明白,循环结束,“她”回归后,李贤宇和雪莉的关系也是既定事实的一部分,但刚刚经历“失去”的她真的要去雪莉那把他揪回来不可!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带着点自己抓包的心理,快步走到属于雪莉的房间门口。
深吸一口气,她拧动门把,推开门。
房间里整洁得近乎空旷,床铺平整,没有睡过的痕迹。
衣柜紧闭,书桌上空空如也,没有化妆品,没有布林的玩具……
空气中只有淡淡的、久未住人的微尘气息,没有任何属于雪莉的生活痕迹。
……怎么回事?
泰妍愣住了,站在门口,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雪莉呢?这个房间怎么像是……从来没有人长住过?
按照“历史”,雪莉在循环被打破后,应该会继续和他们住在一起,这个房间应该有她的东西才对!
难道……他们又失败了?在她离开之后,10月14日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雪莉还是……不,不可能!
她明明“回”来之前,亲眼看到、感受到循环已经终结,15日已经安然到来!
还是说……这里根本就是另一个平行时空?一个雪莉从未被成功拯救的时空?!
恐慌瞬间攫住了她。
她猛地关上门,跑回自己的卧室,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她扑到床边,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她必须确认!立刻!马上!
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时间,2020年12月8日。
距离2019年10月15日,已经过去了一年多,但对她而言,中间这段时间是巨大的空白。
她无暇去细想这“丢失”的记忆去哪了,颤抖着手指打开网页浏览器,在搜索栏输入她最恐惧的关键词:
【2019年 10月14日崔雪莉自杀】
按下搜索键的瞬间,她的呼吸几乎停滞。
没有……
没有弹出任何关于崔雪莉在2019年10月14日自杀身亡的新闻报道。
那个曾经如同噩梦般烙印在她灵魂深处的标题,没有出现。
她稍稍松了口气,但心脏依旧高悬。难道真的成功了?
她抱着微弱的希望,输入【崔雪莉近况】。
然而,搜索框下方自动关联推荐的一条新闻标题,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猝不及防地劈入了她的眼帘——
【突发:日本北海道滑雪场发生严重缆车事故,多人伤亡,确认艺人崔雪莉不幸遇难】
发布日期:2020年2月15日。
泰妍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每一个字,仿佛不认识它们一样,手指僵硬地点开那条新闻。
报道内容详尽而冰冷:2020年2月15日,情人节翌日,日本北海道某著名滑雪场,高空缆车因极端天气和疑似机械故障发生坠落事故,造成多人死伤。
经确认,韩国艺人崔雪莉当时正在该缆车上,不幸身亡。
不可能……这不可能!!
泰妍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冲去,又在瞬间变得冰凉。
雪莉……不是在2019年10月14日,而是在2020年2月15日,在遥远的日本北海道,死于一场缆车事故?!
这算什么?!他们千辛万苦打破了循环的诅咒,将她从泥沼中拉出,让她重新拥抱生活,画下了充满希望的“全家福”……
结果,她却死于一场可笑的、该死的“意外”?!
李贤宇呢?!李贤宇在哪里?!他知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她身边?!
他……
仿佛命运听到了她心底最恐惧的嘶喊,就在那条新闻的下方,“相关报道”的栏目里,另一个标题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她的眼球:
【噩耗:新人作家、编剧李贤宇亦确认于北海道缆车事故中罹难】
内容更简短一些,确认了在2月15日的北海道滑雪场缆车事故中,遇难者包括近期因小说《玻璃天使》出版而备受关注的新人作家、正涉足剧本创作的李贤宇……
两则新闻,并列在一起。同样的日期,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死因。
崔雪莉,李贤宇。
他们一起,死于2020年2月15日,日本北海道的一场缆车事故。
而今天,已经是12月8日,悲剧已经发生了将近十个月。
“嗬……”
泰妍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短促而破碎的气音,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
手机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和力气,顺着床沿滑坐在地板上,背脊重重地撞在床沿,却感觉不到疼痛。
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成功了……他们明明成功了啊!
安然度过了14号,证明他们在循环中所做的改变是有效的,时间线是延续的,不是平行世界!
可为什么……为什么在逃脱了注定的悲剧之后,却又迎来这样一场荒谬绝伦的“意外”?
在10月14日之后的仅仅四个月?!在情人节刚过的第二天?!
难道命运真的无法违抗?所有的挣扎、牺牲、爱与守护,最终都抵不过某个更高层次的、充满恶意的“修正力”?
泪水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疯狂地涌出眼眶,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落,滴在睡衣上,滴在地板上。
她张着嘴,却哭不出声音,只有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贤宇……真理……你们都不在了……
就在她被这迟来却同样毁灭性的消息冲击得几乎要窒息晕厥时,一阵仿佛要将她头颅劈开的剧烈头痛,毫无征兆地袭来!
“啊——!”
她惨叫一声,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指甲深深掐入头皮。
这不是普通的头痛,无数破碎的、纷乱的、属于“金泰妍”的记忆碎片,如同被暴力搅动的潮水,轰然冲垮了堤坝,疯狂地涌入她的意识海!
那是“她”离开后,这具身体原本的主意识所经历的一年多时光。
所有的画面、声音、情绪——尤其是2月15日之后的巨大悲伤与空洞,混杂着庞大的信息量,粗暴地塞进她的脑海。
头痛欲裂,意识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泰妍的脑中只剩下唯一一个自主意识——
让我回去!!!
告诉李贤宇——告诉2019年的他们——
绝对!绝对不要去日本!!!不要定在2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