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公寓楼下雪莉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脚步虚浮、大半重量都压在她身上的李贤宇从车里弄了出来。
她纤细的身板承受着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走得有些摇晃。
“哎一古……”
雪莉喘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李贤宇的手臂更稳地搭在自己肩上,嘴里忍不住小声抱怨。
“我们贤宇欧巴今天……是真的很开心吗?开心到要把自己喝成这样?”
原本低头嘟囔着听不清话语的李贤宇,似乎捕捉到了“开心”这个词,猛地抬起头,眼神迷蒙却异常明亮地看向雪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醉后特有的兴奋,宣泄着情绪。
“开、开心?当然开心!真理啊,我们……我们来到15号了啊!你看到了吗?15号!”
他喊完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像是用尽了力气,头又重重地垂了下去,呼吸间喷出浓重的酒气,几乎整个人都挂在了她身上。
雪莉被他这突然的喊叫和完全压过来的重量弄得一个踉跄,好不容易才稳住。
她费力地转头,看着枕在自己肩上已经又陷入迷糊状态的李贤宇,一头雾水,又好气又好笑。
“莫呀?什么15号啊……欧巴你是说交稿日期吗?还是说早就定好了今天要庆祝什么?”
她试图理解,但醉鬼显然已经无法给出任何清醒的回答,只是含糊地哼唧了几声。
“真是的……”
雪莉叹了口气,认命地架着他,像拖着一个大型挂件,一步一顿地往公寓楼电梯挪去。
进了电梯,按下楼层,她才稍微松了口气,但肩膀已经被压得发酸。
她侧过头,看着闭着眼、眉头微蹙、脸颊泛红的李贤宇,忍不住伸出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戳了戳他发烫的脸颊,语气带着责备和心疼。
“下次绝对不许喝这么多了!明明知道自己酒量不好,还跟朋友喝成这样,要不是我在,你怎么办呀?知道了没,欧巴?”
回应她的只有李贤宇带着酒意的呼吸声。
好不容易挪到家门口,雪莉一手死死搀着随时可能滑下去的李贤宇,另一只手艰难地输入密码。
“嘀”的一声,门开了。
客厅里,电视正播放着深夜综艺,声音调得很低。
泰妍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蜷成一团的Zero,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它的背毛,目光看似落在电视上,却有些失焦,不知在想些什么。
开门声和沉重的脚步声让她回过神来,转头望去,看到雪莉几乎被李贤宇压垮的狼狈模样,她眉头立刻蹙起,放下Zero,站起身快步走了过去。
“欧尼!快来帮帮我,欧巴喝多了,好重……”
雪莉见到救星,连忙求助,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吃力。
泰妍没多问,立刻从另一边架住李贤宇的胳膊,两人合力,才勉强把这个醉得不省人事的男人半扶半拖地弄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放下他的瞬间,两个女孩都被带得一个趔趄,差点一起摔下去。
泰妍稳住身形,看着瘫在沙发上、西装外套凌乱、浑身酒气的李贤宇,没好气地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身酒味!臭死了!”她嫌弃地皱起鼻子。
雪莉累得直接在地毯上瘫坐下来,大口喘着气,额头上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你没喝酒吧?”泰妍看了一眼雪莉,问道。
她虽然脸蛋也因为费力而泛红,但眼神清明,身上也没有酒气。
“我没喝。”雪莉摇摇头,端起泰妍刚才放在茶几上的水杯,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才顺过气来。
“欧巴说总得有个人清醒开车,没让我喝。”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们下午去了出版社,谈妥了小说出版的事情,之后欧巴带我去见了他大学时期一个很好的同期朋友,潘志沄欧巴,是个漫画家。
他们俩谈事情,关于漫画改编剧本,谈得挺投机的,后来就说要喝一杯庆祝……结果没想到欧巴酒量这么……”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这么有进步空间。”
泰妍听到“大学同期朋友”、“漫画家潘志沄”这些词,尤其听到雪莉自然地说出“潘志沄欧巴”,心里那点微妙的不平衡感又冒了出来。
好啊,李贤宇,带着雪莉去见编辑,去见老朋友,让她以“女朋友”的身份在你的社交圈里亮相……我呢?
她咬了咬下唇,感觉自己像个被排除在外的局外人。
该去计较、去“兴师问罪”的对象,此刻正烂醉如泥地躺在沙发上,让她有气都没处撒。
她压下心里那点酸涩,看着李贤宇醉态可掬的样子,又觉得有点好笑,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我去给他弄点蜂蜜水解解酒,你先看着他点。”她说着,转身朝厨房走去。
“欧尼,我去弄吧!”雪莉连忙要站起来。
“不用,”泰妍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语气听不出情绪,“蜂蜜水我还是会弄的,你休息一下,看着他就行。”
“哦……好。”
雪莉闻言,又坐了回去,目光重新落回到沙发上的李贤宇身上。
厨房里传来细微的动静,客厅里只剩下电视里综艺嘉宾夸张的笑声,以及李贤宇不太平稳的呼吸声。
雪莉凑近了一些,蹲在沙发旁,近距离地打量着李贤宇的睡颜。
褪去了平日的沉稳与温和,醉酒后的他眉头微微拧着,脸颊和耳朵都染着红晕,嘴唇无意识地抿着,看起来竟有种难得的……脆弱和孩子气。
和她印象中那个总是周到可靠、仿佛能扛起一切的李贤宇截然不同。
她伸出食指,好奇地、轻轻戳了戳他泛红的脸颊。
“原来欧巴喝醉了是这样的啊……”
她小声嘀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时,泰妍端着一杯蜂蜜水走了出来,看到雪莉凑得那么近,手指还戳在李贤宇脸上,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面色如常地走过去。
雪莉听到脚步声,像是做坏事被抓包一样,飞快地缩回手,坐直身体,对着泰妍露出一个有些尴尬的笑容。
泰妍没说什么,只是走到沙发边,将水杯放在茶几上。
然后在李贤宇身边坐下,有些费力地托起他的头,小心地将他的脑袋挪到自己并拢的大腿上,让他枕得更舒服些。
做完这些,她才伸手拍了拍李贤宇的脸颊,试图唤醒他。
“贤宇,贤宇?醒醒,先起来把这杯蜂蜜水喝了再睡。”
或许是枕到了熟悉柔软的地方,也或许是听到了泰妍的声音,李贤宇紧闭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视线模糊地对准了泰妍的脸,他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傻气的笑容,含糊又亲昵地唤道:
“怒那~”
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醉后的黏腻和依赖,像只撒娇的大狗。
泰妍被他这声突如其来的、软乎乎的“怒那”叫得心头一跳,脸颊莫名有些发热,但她面上却故意板起脸,瞪了他一眼,又拍了他一下。
“呀!快起来,把水喝了!”
一旁的雪莉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欧巴喝多了,是会变成撒娇类型的啊?真可爱~”
李贤宇叫完那一声后,并没有依言起身,反而在泰妍腿上蹭了蹭,寻找了一个更舒适的贴近她身体的位置,半张脸都埋在了她柔软的小腹处,然后……似乎又要睡过去。
这个过于亲昵和依恋的姿势,让泰妍的脸颊红晕更深,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呼吸的热度透过薄薄的睡衣面料传来。
她更加用力地拍打他的肩膀和后背,试图把他弄起来,语气又羞又恼:
“呀!李贤宇!快给我起来!先把水喝了!听见没有!”
李贤宇含糊地嘟囔了两声,非但没有起身,那条原本虚搭的手臂反而收紧了力道,将泰妍的腰身更切实地圈住了一些。
“怒那~”
他闷闷的声音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如释重负的轻飘感。
“我做到了……真的做到了……以后……不会再让你离开了……不会了……”
泰妍听清了他破碎的语句,心中那点因他醉酒和“不公平”对待而产生的气恼,瞬间被一阵酸软的心疼取代。
她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循环的诅咒,终于被打破。
不再试图强硬地推开他,而是抬起手,指尖穿入他的短发,轻轻揉按着他的头皮,语气虽然依旧带着不耐烦的嗔怪,声线却柔软下来。
“阿拉索,阿拉索,知道了知道了……我们贤宇最厉害了。但你现在先起来好不好?喝点水,嗯?”
她尝试推了推他的肩膀,纹丝不动,醉鬼的固执和重量超乎想象。
泰妍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向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的雪莉求助。
“真理啊,别光看热闹了,快来帮我一把。这个麻烦精……真是!”
“内~”
雪莉笑着应声,从地毯上爬起来,两人合力,一个托头一个扶肩,费了好大劲才把李贤宇从泰妍身上“剥”下来,让他勉强坐直。
泰妍赶紧端起那杯蜂蜜水,凑到他唇边,柔声哄着:“来,贤宇,张嘴,喝一点。”
李贤宇迷迷糊糊地就着她的手,顺从地吞咽了几口,他似乎舒服了些,咂吧咂吧嘴,眼神依旧涣散。
可刚等泰妍把杯子拿开,他身体一歪,又准确无误地倒回了原处,甚至比之前贴得更紧实了些。
泰妍彻底放弃了,低头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最终只是无奈地笑了笑,一下下轻轻拍着他的背。
“睡吧……睡醒就好了。真理,你先回房洗澡休息吧。”
她抬头对雪莉说:“今天陪他跑了一天,最后还得把这个醉鬼拖回来,辛苦你了。”
雪莉确实有些疲惫了,她站起身,舒展了一下有些酸痛的腰背和肩膀。
“内,那我先回房了,欧尼。你也别弄太晚。”
就在雪莉转身准备离开时,瘫在泰妍腿上的李贤宇,似乎在混沌的听觉中捕捉到了“走”之类的字眼。
他原本放松的手臂忽然抬起,在空中胡乱一抓,竟攥住了雪莉的衣服袖口,用力一带!
“啊!”
雪莉猝不及防,轻呼一声,被这股蛮力拉得身子一歪,跌坐回沙发前的地毯上。
“没事吧?”泰妍吓了一跳,连忙问,同时打了李贤宇胳膊一下。
“呀!你发什么酒疯!”
“没事,欧尼,就是吓了一跳。”
雪莉摇摇头,心有余悸,试图掰开李贤宇紧抓她袖口的手指,那手指握得死紧。
而此刻,李贤宇闭着眼,眉头却蹙了起来,嘴里断断续续地嘟囔起来,带着醉后特有的执拗和浓重的不安。
“真理……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他顿了顿,另一只手更紧地环住泰妍的腰,脸往她怀里埋了埋,补充道,声音低哑下去,却字字入耳。
“还有怒那……你们……都不要离开……”
话音落下,客厅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只有电视里还在不知疲倦地播放着欢乐的广告音乐。
雪莉掰扯他手指的动作僵住了,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连脖子都泛起了粉色。
泰妍拍抚李贤宇背部的手也停了下来,脸上闪过一丝复杂。
这还是第一次,李贤宇在她们两人同时在场的情况下,把三人间的关系说了出来。
尽管是在完全失去理智的醉酒状态,但恰恰是这种无意识,才更显得真实,也……更让人无所适从。
雪莉尴尬得脚趾都能抠出三室一厅,心脏狂跳,她终于用力抽回了自己的袖子,不敢看泰妍,低着头,结结巴巴地试图解释。
“欧、欧尼……那个……欧巴他、他喝醉了!说的都是胡话!你、你别当真,别往心里去……”
她心里乱成一团,之前那种三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微妙平衡,仿佛被这句醉话猛然戳破了一个口子,让她既羞窘又莫名慌乱。
还是像以前那样,彼此明白但不说破不好吗?现在这样……也太尴尬了!
与雪莉的慌乱无措相比,泰妍在最初的怔愣后,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
她看着雪莉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羞窘模样,又低头看了看怀中这个引发“混乱”却兀自睡得不安稳的罪魁祸首,轻轻叹了口气。
“真理。”她唤道,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雪莉身体一颤,还是不敢抬头。
泰妍的语气很平静:“我们这样……你会觉得委屈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雪莉猛地抬起头,撞进泰妍平静的目光里。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语塞:“欧、欧尼……我、我……”
“告诉欧尼,没关系。”
泰妍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责备或试探,只有姐姐般的包容。
“我一直……都没有怪过你,这一点,你应该是知道的,对吧?”
雪莉望着泰妍的眼睛,那里面的真诚与温柔像泉水,渐渐抚平了她心头的慌乱与羞窘,鼻尖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红。“欧尼……”她声音哽咽。
“嗯,我在听。”泰妍鼓励地看着她。
雪莉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勇气,她挺直背脊,尽管眼圈红红,声音却异常清晰和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不委屈,欧尼!我想……我想和欧尼,还有贤宇欧巴,一直一直在一起!”
说完,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完成了一场重要的宣誓,脸颊依然绯红,眼神却亮得惊人。
泰妍看着她这副又勇敢又可爱的模样,忍不住笑了,那笑容里满是疼惜和纵容。
“嗯,我也会和真理一直在一起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李贤宇沉睡的脸上,带上了点埋怨,却又无比温柔。
“就是……好像太便宜这个坏家伙了!什么好事都让他占了。”
“欧尼……”
雪莉破涕为笑,但随即,一个更深层的疑问浮上心头,她看着泰妍,眼神变得有些小心翼翼。
“你……为什么不怪我?明明是我……”她一直不知道泰妍为什么会允许她和李贤宇这样。
泰妍闻言,眼帘微微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避开了雪莉探究的目光。
她的视线落在李贤宇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他的眉骨。
心里有个声音轻轻响起:因为……在那个重复的黑暗里,你才是第一个,我只是这次抢先了……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我怎么会怪你呢?
但这些话,她无法说出口。
于是,她抬起眼,重新看向雪莉,给出了一个看似万能却无比真挚的回答: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我爱他,和爱你的心情,其实是一样的。”
“欧尼……”
雪莉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这次不是因为尴尬或委屈,而是被被全然接纳的幸福感冲击着。
“好了好了~”泰妍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语气故意带上嫌弃。
“快去洗澡吧。再说下去,我今晚就不用睡了,既要照顾这个醉鬼,还得安慰一个爱哭鬼~”
“欧尼!”
雪莉接过纸巾,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泪,娇嗔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依赖和亲昵。
情绪平复后,雪莉重新站起身,这次是真的准备回房了。
“对了,”泰妍忽然又叫住她,表情认真起来,压低声音。
“今晚我们说的这些话……就当做是我们姐妹之间的秘密,好不好?绝对不能让这个坏家伙知道!”
她指了指腿上的李贤宇,“不能让他过得太舒服,以后要得寸进尺的,知道吗?”
雪莉回头,看着泰妍眼中那抹狡黠和默契,了然地笑了,用力点头。
“知道了,欧尼~放心吧!”
“去吧,好好休息。”
“嗯,欧尼晚安。”
看着雪莉的房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客厅的光线,泰妍才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客厅里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她和腿上这个沉甸甸的“负担”。
她低下头,更近地凝视着李贤宇的脸。
他似乎陷入了更深沉的睡眠,眉头舒展开来,只是嘴唇还在无意识地微微翕动,发出近乎气音的呢喃。
泰妍忍不住弯下腰,将耳朵凑近他的唇边。
“……泰妍……真理……”
即使是在梦境里,他依然同时念着她们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