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语气里带着怀念和一丝放松的期待,画画对她而言是另一种形式的疗愈和表达。
泰妍理解地点点头:“好,去做你想做的事。那……让贤宇陪你去?”她下意识地安排了“保镖”。
雪莉却笑了笑,拒绝了:“我又不是去工作,只是去画室放松一下,没必要让欧巴专门陪我啦。明天……”
她特意顿了顿,朝李贤宇狡黠地眨眨眼,“就把欧巴‘还给’欧尼了~你们好好去公司吧。”
泰妍被她的话说得心头一暖,又有点好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什么还不还的……那你自己注意,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内~知道啦。”
雪莉从泰妍肩上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站起身,对着两人甜甜一笑。
“欧尼,欧巴,晚安~我先进去睡啦!”
“晚安,真理。”李贤宇温和地道别。
“嗯,早点睡。”泰妍也嘱咐道。
看着雪莉房间的门轻轻关上,李贤宇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客厅瞬间安静下来,泰妍也站起身,两人默契地一起走回主卧。
进入卧室,李贤宇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作势要去拿地铺的被褥。
泰妍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动作,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这个坏家伙,又开始装了!
之前在首尔那纠缠的一晚,还有在全州她那张小床上相拥而眠的时候,怎么没见他这么“守规矩”、这么“正经”?
她脸颊微热,语气带着点羞恼和嗔怪,开口道:
“还打什么地铺?之前那晚……还有在全州我房间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这么客气?”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耳根发烫。
李贤宇动作顿住,转过身,面对着她,眼里带着一丝笑意,故作不解地问:
“怒那的意思是……允许我上床睡觉了?”
“懒、懒得理你!随、随便你要怎么睡!”
泰妍被他直白的反问弄得更加不好意思,不想再跟他纠缠这个问题,自顾自地爬上床,掀开被子钻进去,侧过身,用后背对着他,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他带着笑意的目光。
李贤宇看着她鸵鸟般的举动,低低地笑出声。
他关上柜门,不再拿地铺,径直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上了床。
柔软的床垫因为他的重量而微微凹陷。
几乎是同一时刻,背对着他的泰妍,身体仿佛遵循某种本能般,向后微微挪动,靠进了他张开的怀抱里,找到了一个熟悉又舒适的位置。
李贤宇的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圈住,忍不住轻笑:
“怒那……现在好像,已经开始习惯我了?身体比嘴巴诚实呢。”
“闭嘴!睡觉!”
泰妍在他怀里闷闷地命令,却没有任何挣脱的动作,只是耳朵红得厉害。
“明天还要陪我去公司!不许迟到!”
“内~遵命,女亲。”李贤宇带着笑意应道,伸手关掉了床头灯。
卧室陷入一片黑暗与宁静,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都市夜声。
“晚安,怒那。”他在她耳边轻声说。
“……嗯。”
泰妍轻轻地应了一声,在他温暖的怀抱和令人安心的气息中,眼皮渐渐沉重。
不知睡了多久,泰妍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喉咙有些干渴。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手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探——空的。
身旁的位置,李贤宇不在。
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她轻轻唤了一声:“贤宇?”没有回应。
卧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眉头微蹙,这混蛋……该不会趁她睡着了,偷偷跑去雪莉房间了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一股混杂着恼怒、酸涩的情绪瞬间攫住了她。
她可以接受共享,可以默许甚至推动那复杂的三角平衡,但那绝不代表他可以随心所欲、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乱来!
如果真是那样,她真的会……
泰妍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卧室,侧耳倾听。
雪莉的房间方向,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异常的声响。
她稍稍松了口气,但疑惑更甚——李贤宇去哪儿了?
她走到黑暗的客厅,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后,发现阳台的玻璃推拉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
初秋夜晚的凉风正从那里灌进来,吹动着薄纱窗帘的下摆,轻轻飘荡。
而阳台外,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高大身影,背对着客厅,静静地站在那里。
泰妍的心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她没有出声,而是放轻脚步,像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穿过客厅,来到阳台门边,然后轻轻拉开,走了出去。
夜风带着凉意,让她打了个轻微的寒颤。
李贤宇就站在栏杆前,微微仰头望着被城市灯光映照得有些发红的夜空。
他的指尖,夹着一支香烟,猩红的火星在夜色中忽明忽暗,缕缕青白色的烟雾升腾而起,很快被风吹散。
他站在那里,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孤寂,又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那不是身体的劳累,更像是从灵魂深处渗出的。
泰妍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因为猜测而升起的怒气瞬间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密的疼惜。
她暗自叹了口气,走上前,从身后伸出手臂,轻轻地环住了他的腰身,将脸颊贴在他的背脊上。
李贤宇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随即,熟悉的体温和气息让他迅速放松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夹着烟的手,避免烟雾熏到她。
“不睡觉,跑来这里抽烟干什么?”
泰妍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责备。
“怒那怎么醒了?”
李贤宇的声音也有些低哑,他试图用玩笑转移话题,“是因为我不在,睡不踏实吗?”
泰妍没有被他带偏,在他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别打岔。为什么偷偷抽烟?你不是跟我说,已经戒了吗?”
她记得他之前说过,为了不影响她们,已经很少抽烟了。
李贤宇沉默了片刻。
夜风吹过,烟头的火光急促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看着烟雾在眼前扭曲、消散,仿佛在看着某些抓不住的东西。
“……有些睡不着。”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夜风吹散,“期待……又害怕。”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对抗某种情绪。
“真理的状态……越来越好。她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坚强,还要勇敢。
看着她一点点走出来,重新露出笑容,主动规划生活……我真的很高兴,觉得所有的努力和挣扎,或许都是值得的。”
“但是……”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离那一天……也越来越近了。”
他们都心知肚明。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真理在变好,怒那你也……在我身边。可是……”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压住喉咙的哽咽,指尖的烟灰因为微微的颤抖而掉落。
“我有时候会突然觉得……这一切,美好得不太真实,像一场太过逼真的梦。
我怕……怕梦醒的那一刻,发现我们还是站在原点,或者……连原点都回不去了。”
他的话语里,透露出深植于数次循环失败而产生的、根深蒂固的恐惧和自我怀疑。
即使在这个看起来最有希望的循环里,即使雪莉展现出前所未有的积极变化。
那根名为“10月14日”的倒计时弦,依旧死死地绷在他的神经上,让他无法真正放松,无法全然相信眼前的美好可以延续到明天之后。
泰妍环抱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脸颊在他背上轻轻蹭了蹭。
她能感受到他平静语气下汹涌的暗流,能体会那种在漫长黑暗挣扎后,面对曙光时反而生出的眩晕和恐惧。
她没有说什么“一定会成功”的苍白安慰,也没有指责他胡思乱想。
只是静静地抱着他,用自己的体温和存在告诉他:
至少此刻,我是真实的。至少此刻,我们在一起。
夜风继续吹拂,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指尖的香烟,慢慢燃到了尽头。
良久,泰妍才轻声说:“烟快烧到手了。”
李贤宇恍然回神,将烟蒂在阳台栏杆上专门放置的小烟灰缸里摁熄。
那一点微弱的光源彻底消失,阳台重新被朦胧的夜色笼罩。
“进去吧,外面凉。”
泰妍松开环抱他的手,转而牵住他微凉的手掌。
李贤宇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眶似乎有些发红。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反手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然后点了点头。
两人手牵着手,沉默地走回温暖的室内,轻轻关上了阳台的门,将夜晚的凉风和那些沉重的思绪,暂时关在了门外。
卧室里,被子还残留着彼此的体温。
他们重新躺下,李贤宇再次将她拥入怀中,这一次,手臂收得格外紧,仿佛要从她身上汲取某种力量。
泰妍没有挣扎,只是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在安抚一个不安的孩子。
“睡吧,”她低声说,“明天……还有很多事呢。”
“嗯。”
李贤宇应了一声,将脸埋进她的发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熟悉的气息让他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
这一次,两人相拥而眠,直到天色微明。
……
泰妍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或许是因为入睡前感受到了李贤宇的那份恐惧与疲惫,那些沉重的情感悄悄渗入了她的梦境。
又或许是即将到来的日期本身就像一层无形的低气压笼罩在心头。
昏沉的睡眠中,零碎而压抑的画面不断闪回。
有时是雪莉空洞绝望的眼神,在某个昏暗房间里定格……
有时是电话那头无法挽回的忙音……
有时是李贤宇在她面前崩溃或沉默死去的模糊影像……
更奇异的是,在梦境的间隙,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异样感清晰地浮现。
像是……“存在感”的松动?
机械般的倒计时滴答声,并非真的听见,而是直接回响在她的意识深处,无声地宣告着某个节点正在迫近。
时间……不多了,你就快回去了。
这个认知让她在混乱的梦境中皱紧了眉头。
回去?回哪里去?回到……2020年吗?把身体……还给2019年的那个“金泰妍”?
奇怪……在之前经历过的循环里,她从未有过这样的“归期预警”。
是因为这一次……真的不一样了吗?
因为雪莉的状态前所未有地好,因为李贤宇的坚持似乎终于要看到曙光,因为……循环真的要成功打破了?
所以,作为来自未来的、本不该停留于此的“意识”,她的任务即将完成,她也该功成身退,回到属于自己的时间线,将身体和这段交织着拯救与情感的复杂经历,交还给原本的那个“她”?
泰妍猛地从睡眠中惊醒,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捂着额头,那里传来隐隐的胀痛。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身旁——空的,床单只有一点残留的体温。
李贤宇已经起床了。
她拥着被子坐起身,怔怔地望着那缕阳光。
刚才梦中的异样感和“倒计时”的预警,非但没有随着清醒而消散,反而更加清晰地萦绕在心头,像一层薄薄的冰雾,包裹着她的感知。
怎么回事?
她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在她刚刚开始……不,在她刚刚允许自己稍微依赖和习惯这份温暖时,会出现这种感觉?
仿佛这个世界,这个时间,正在准备随时将她这个“错误接入”的零件抽走,修正回原本的轨道。
是……循环要结束了?
所以她也该回到属于自己的、那个已经失去了父亲、刚刚读完《琉璃天使》、沉浸在无尽悔恨与孤独中的2020年了?
这个逻辑推论让泰妍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是啊,如果这感觉是真的,那不正说明他们的努力快要成功了吗?
父亲在这个世界安然无恙,真理正在挣脱枷锁重获新生,李贤宇……他也会再次见到那个更“完整”、更“年轻”、无条件深爱着他的2019年的“金泰妍”。
一切都将走向她最初设想中最美好的那个结局——拯救雪莉,弥补遗憾,让该幸福的人幸福。
她应该为此感到狂喜,感到如释重负,感到前所未有的欣慰和满足才对!
这不就是她介入循环所追求的全部意义吗?
可是……
为什么心口那个地方,会传来一阵……酸涩感?
像是一颗尚未成熟的青梅,突兀地滚落在心湖中央,溅起的不是喜悦的涟漪,而是一圈圈带着微苦滋味的、缓慢扩散的怅惘。
她抬手按住了左胸,那里,心脏正平稳地跳动着,可某种情绪却沉甸甸地坠在那里,与即将“胜利”的认知格格不入。
她在酸涩什么?
是不舍这个有人陪伴、甚至有些吵闹的“家”吗?
是不舍那个会在她面前脆弱、又会强势地拥抱她、叫她“夫人nim”的李贤宇吗?
还是不舍……那个刚刚鼓起勇气、笨拙地学着去爱、去面对,却可能马上就要失去的……自己?
阳光越来越亮,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也照亮了她脸上复杂的表情。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股莫名的酸涩压下去。
金泰妍,清醒一点。
你应该开心!那些……那些多余的感受,不过是任务完成前的短暂情绪波动罢了。
是的,一定是这样。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试图用实际的触感让自己更清醒。
走到窗边,“唰”地一下拉开了窗帘。
明媚的秋日阳光瞬间毫无保留地涌了进来,照亮了整个房间,也似乎试图驱散她心头的阴霾。
她望着窗外,目光却有些失焦。
如果……如果那“倒计时”的感觉是真的,她还有多少时间?
两天?一天?还是……就在今天?
而在她“离开”之前,她该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是装作一切如常,静静等待那一刻的到来?还是……
她转过身,看向紧闭的卧室房门。
门外,隐约传来厨房轻微的响动,还有雪莉可能已经起床的动静。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对她而言,这可能是在这个时间、这个身份下,为数不多的“新的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