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补充了那个让她瞬间血液冻结的定语。
“……在‘未来’的时候。”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炸开。
泰妍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否认、所有强撑的盔甲,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带着哽咽和抽泣的奔流。
“才没有……!你什么都不懂!!”
她哭喊着,拳头用力地捶打着他的肩膀,仿佛要将所有无法言说的痛苦都发泄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能循环的人是你!为什么你不能再早一点出现!李贤宇!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该死的时间不能再往前一点!早到……早到我能救下所有人……早到一切都来得及!!”
她语无伦次,将内心最深处的无力、自责、以及对命运不公的控诉,全部倾倒出来。
她怪循环,怪时间,怪他,最终其实是在怪那个“无力回天”的自己。
李贤宇听着她字字泣血的指责,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松开怀抱,双手捧住她泪流满面的脸,用拇指指腹轻柔地擦拭着那仿佛流不尽的泪水。
“对不起,怒那……”他凝视着她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是我的错,是我……来晚了。”
这句道歉,反而让泰妍的哭声一滞,她抽噎着,眼神迷蒙而混乱,摇着头。
“你没错……你有什么错……错的是我……都是我的错……”
看着她这自相矛盾、沉浸在深深自责中的模样,李贤宇心中酸楚更甚,却不知怎的,在这种极度沉重悲伤的氛围里,唇角竟向上弯了一下。
虽然只是瞬间,却被泪眼朦胧的泰妍捕捉到了。
“……你、你笑什么?”
她抽噎着,用红肿的眼睛瞪他,带着哭腔的质问没什么威力,反而显得可怜兮兮。
“没有。”
李贤宇立刻收敛笑意,眼神却更加温柔,拇指轻轻抚过她湿润的眼角,。
“怒那,别哭了,再哭……眼睛要肿得像桃子了,就不好看了。”
“我又没让你看!”
她别扭地转过脸,想躲开他的视线和触碰。
李贤宇却不容她逃避。
他捧着她的脸,温柔而坚定地将她的脸转了回来,迫使她看着自己。
他的目光深深望进她湿润的眼眸,那里有痛苦,有脆弱,也有他清晰的身影。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微微颤抖、还沾着泪水的唇上,落下一个羽毛般的吻。
一触即分。
却带着抚慰、承诺、以及尘埃落定的温柔。
泰妍彻底愣住了,所有哭泣和言语都卡在喉咙里,只剩下盛满惊愕和未散水光的眼睛,呆呆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李贤宇用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为这场混乱的清晨,也为她的心,做了一个决定。
“说好了,怒那。明天,我们一起回去。”
泰妍捂住自己的嘴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嘴唇一触即离的柔软,以及随之而来的、滚烫的悸动。
她像是被那触感惊到,又像是被自己内心翻涌的陌生情绪吓到,猛地推开了李贤宇,拉开了两人过于亲密的距离。
“你、你疯了!”
她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羞还是怒。
李贤宇被她推开,顺势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蜷在沙发上的她。
晨光渐起,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边。
“我没疯,怒那。”他的声音很轻,敲在寂静的客厅里。
“我只是……喜欢你而已。喜欢金泰妍。”
这句表白,在此刻听来,无关风月,更像是一种宣告,一种在知晓了她所有沉重过往后,依然选择靠近的决心。
泰妍的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胀。
一股混合着委屈、自厌和难以言喻恐慌的情绪冲上头顶,她几乎是口不择言地反击。
“你喜欢的那个‘我’……已经不在了!你搞清楚!”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愣住了。
她看到李贤宇脸上那强撑的平静瞬间破裂,眼底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痛楚和低落,连嘴角那抹淡然的弧度都微微下垂。
他像是被这句话真正地伤到了。
她后悔了。
她明明不是那个意思……或者说,她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张了张嘴,想补救,想说些什么。
但李贤宇已经迅速调整了表情。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她的眼神重新变得温和而坚定,甚至带着不容置疑的确认。
“不,她还在。”
他的目光仿佛要穿透她此刻的慌乱,直视她灵魂深处。
“你也是她。你们都是金泰妍。而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更显执着,“我两个都喜欢,也都想抓住。”
这个答案,霸道又温柔,让泰妍一时语塞。
李贤宇没再继续这个危险的话题,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怒那,先回房间洗漱整理一下吧。再过一会儿,真理可能就要醒了。”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她哭得有些红肿的眼睛和略显凌乱的头发。
“你也不想让她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然后问东问西吧?”
这句话成功地转移了泰妍的注意力,也戳中了她的软肋。
她确实不想让雪莉担心,更不想解释这混乱的一切。
她有些狼狈地起身,不再看他,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像个小尾巴似的回到了卧室。
走到浴室门口,她脚步顿住,背对着正在弯腰收拾地铺的李贤宇,声音闷闷地,带着最后一点倔强的反抗。
“我、我没答应你明天回全州!要回去……你自己回去!”
李贤宇正在把地铺叠好,闻言,头也没抬,只是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没关系,明天我会直接把你‘绑’上车的,怒那。”
他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至于地址……我想,网上应该能很轻易地搜到‘全州金氏眼镜店’的详细地址和路线吧?”
“呀!李贤宇!”
泰妍猛地转过身,气得脸颊又涨红了,瞪着他。
这人怎么能这么无赖!
李贤宇这才抬起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甚至还故意眨了眨眼,用上了那个让她头皮发麻的称呼。
“怎么了,女亲?有什么吩咐?”
“你……!”
泰妍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只能气呼呼地、狠狠地再瞪他一眼,仿佛要用眼神在他身上剜出两个洞,然后才“砰”地一声关上了浴室的门。
她将水流声开到最大,试图掩盖门外那个男人低低的笑声,也掩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脸上无法消退的热度。
水汽渐渐氤氲。
泰妍看着镜中那个眼睛红肿、神色复杂的自己,耳边反复回响着他那句“我只是喜欢你而已”,还有那句“我会把你绑回去的”。
疯子……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却不知是在骂他,还是在骂那个因为他几句话就心绪大乱的自己。
而门外,李贤宇听着隐约的水声,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化作一片深沉的温柔和决心。
回全州,不仅仅是为了安抚她昨夜的创伤,更是他要主动为她破碎的世界,找回并加固第一块,也是最重要的一块基石。
这条路或许很难,但既然抓住了她的手,他就没打算再放开。
……
等到泰妍在浴室里磨蹭许久,用冷敷和化妆勉强掩盖住眼睛的浮肿和一夜的疲惫,穿戴整齐走出来时,卧室里已经空无一人,地铺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脚步顿了顿,心里划过一丝自己也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松了一口气的情绪,随即走出卧室。
客厅里飘来食物的香气。
她看到李贤宇正将煎好的鸡蛋和培根摆上餐桌,旁边的吐司烤得恰到好处,散发出焦香。
他神情平静专注,仿佛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为伴侣准备早餐的早晨。
“真理还没醒,我们先吃吧,怒那。”
李贤宇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向她,“吃完我送你去公司?”
泰妍心里还梗着昨夜和清晨那些事,有些别扭地走到餐桌前坐下,没有立刻动叉子,而是垂着眼,用近乎自言自语的声音低低问:
“为什么……一定要我回去……”
李贤宇正在倒牛奶的手微微一顿。
他放下牛奶盒,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温和地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
“你不想看看叔叔吗?”他轻声反问,语气笃定,“应该是……很想的才对。”
泰妍握着叉子的手指收紧了些。
想,怎么会不想?那是她血脉相连的父亲,是她在那个失去了一切的世界里,午夜梦回时最锥心的遗憾之一。
可是……
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她害怕。
害怕这次短暂的“重逢”会变成更加锋利的刀刃。
害怕当循环结束,她被迫回到那个父亲已然离去的2020年时,这次会面所带来的温暖和慰藉,会瞬间转化为百倍千倍的痛苦和思念。
相见不如不见,至少不会在失去后,让那份“曾经拥有”的记忆变得更加残忍。
李贤宇仿佛能看透她沉默之下的惊涛骇浪。
他没有追问,只是用确信的声音,再次为她勾勒出一个不同的未来图景。
“怒那,我们会成功的。”
他的目光坚定,“不管是对你父亲,还是对真理。”
这句话像是一个郑重的承诺,不仅仅关乎雪莉,也关乎她心中那块关于父亲的伤口。
泰妍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她依旧没有抬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餐厅里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最终,她像是用尽了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闷闷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知道了。”
她顿了顿,声音稍微清晰了一点,带着认命般的妥协。
“我今天……会把工作处理完的。明、明天……跟你回去。”
李贤宇的嘴角终于漾开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
他轻轻点了点头:“嗯。”
短暂的安静后,泰妍还是忍不住,叉子无意识地戳着盘子里的煎蛋,低声问出了盘旋在心头的问题。
“昨晚……我……到底干什么了?”
她需要知道自己暴露了多少。
李贤宇拿起杯子喝了口水,语气轻松,像是在描述一件有些滑稽的小事。
“没什么……就是把我吓了一跳,又不敢直接叫醒你,只好跟着。
看你往厨房走,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生怕你去摸刀。”
泰妍的手顿住了。
“结果……”
李贤宇耸耸肩,眼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你只是打开了冰箱,拿出了一瓶烧酒。”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然后,面不改色地灌下去了大半瓶……怒那,你的酒量……看来在‘那边’练得相当不错啊。”
泰妍的脸颊微微发热,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深入,只能瞪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李贤宇从善如流:“我看你再喝下去不行,就把酒瓶拿过来了。
你没坚持,然后就走到客厅,缩在沙发里。我就一直坐在旁边陪着你,直到你好像安稳下来。就这样。”
“就这么多?”
泰妍抬起眼,审视地看着他。
她隐约觉得,自己可能说了些什么,否则他不会如此执着于回全州,眼神里也不会藏着那种深重的心疼。
李贤宇面色坦然地点点头,眼神清澈:“就这么多。”
两人心照不宣。他知道她有所怀疑,她也明白他必然有所隐瞒。
但那层关于梦呓、关于父亲和真理的、最鲜血淋漓的窗户纸,此刻谁都没有去捅破。
有些伤口,需要合适的时间和地点,才能小心处理。
早餐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继续,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
用完早餐,泰妍回房最后检查了一下妆容和随身物品,准备出发去公司。
她走到玄关换鞋时,李贤宇跟了过来,靠在墙边。
“真的不用我送?”他问。
“不、不用!我自己去就好!”
泰妍飞快地拒绝,似乎急于从他身边逃开。
李贤宇没有坚持,只是微笑着点点头:“好。那……晚上见。”
他在她拉开门时,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早点回来,怒那。”
泰妍的脚步在门口滞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只是略显匆忙地走了出去,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里,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
李贤宇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眼神深邃。
客厅另一侧,雪莉的房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条缝。
雪莉揉着惺忪的睡眼,带着刚起床的慵懒走了出来。
她身上还穿着柔软的睡衣,长发有些凌乱地披在肩上。
一眼就看见李贤宇独自站在玄关处,背影对着她,微微出神。
雪莉的嘴角立刻勾起一抹狡黠又灵动的坏笑,眼睛里睡意全消,取而代之的是恶作剧的光芒。
她踮起脚尖,像只准备扑击的小猫,悄无声息地快速靠近。
就在距离他还有两步的时候,她突然加速,轻盈地跳了起来,扑向他的后背。
“早上好——!!欧巴!”
伴随着清脆又带着点撒娇意味的问候,她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挂在了李贤宇的背上,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双腿则夹住了他的腰。
李贤宇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撞得向前踉跄了小半步,心脏都差点漏跳一拍。
他几乎是本能地反手向后,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大腿,防止两人一起摔倒。
“呀!崔真理!”
他稳住身形,又好气又好笑地侧头,对趴在自己肩头笑嘻嘻的女孩低吼。
“大清早的,吓死人了!”
雪莉才不怕他,反而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然后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温热的气息带着晨起的甜腻,故意拂过他敏感的耳廓。
“欧巴~”
她拖长了调子,声音又软又媚,甚至调皮地轻咬了一下他的耳垂,带来一阵微弱的电流感。
“做好……今天和我约会的准备了么~?我可是期待了一整晚哦~”
李贤宇的身体几不可察的僵了一下。
耳垂上传来的温热湿濡触感,和她话语中毫不掩饰的期待与亲昵,让他心头一紧。
随即,一丝无奈的苦笑悄然爬上他的嘴角。
差点忘了……
在经历了昨夜泰妍梦游的震撼与心碎,定下了明天的全州之旅后,他的日程表上,今天还赫然列着另一项绝不轻松的任务——与雪莉的“约会”。
一位需要他全力守护、帮助建立新生的真理。
一位需要他深入理解、小心安抚并尝试疗愈的泰妍。
他同时被两份沉重而真挚的情感需要着,也被她们以不同的方式牵引着。
这份“幸福的烦恼”,此刻真实地转化为了肩膀上甜蜜的重量和耳边温热的吐息。
他托着雪莉的手微微调整了一下,让她在自己背上趴得更稳,侧过头,对上她近在咫尺的、写满期待的眼睛,最终也只能笑着叹了口气。
“……内,我们真理公主的约会,我怎么敢忘?”
雪莉满意地笑了,像只偷到腥的小猫,又把脸埋回他肩头,手臂环得更紧了些。
晨光透过窗户,洒在玄关处这略显滑稽又温情的一幕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李贤宇知道,无论是今天还是明天,等待他的,都将是情感与责任交织的、无法预料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