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定了定神，没有立刻回答那个烫嘴的问题，缓缓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雪莉。
她的脸颊带着红晕，但眼神里的挑衅却清晰可见，像只终于亮出爪子的小猫。
他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和纵容。
“真理，你现在……很大胆哦。”
他能理解她此刻的变化。
当原生家庭那座沉重的大山被移开，当最深的恐惧和束缚被斩断，那个被压抑了许久的、原本就该明媚张扬、敢爱敢恨的崔真理，正在一点点复苏，破茧而出。
她不再仅仅是需要被保护的“琉璃”，而是在试探着，主动地、甚至带点任性霸道地，索求她想要的东西，包括他的关注和偏爱。
雪莉看着他带着笑意的眼睛，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小小的“报复”心思，直抵她内心那点隐秘的雀跃和不安。
她脸上刚刚退下去一点的红潮又泛了上来，有些羞恼地抬起那只已经穿好高跟鞋的脚，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
“不说算了～小气的欧巴。”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但眼底的光却更亮了些，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微微扬起下巴，带着宣告的语气，低声说：
“明天……明天我们的约会，我会让你开口的～欧巴，可别忘了哦～”
“内，忘不了。”
李贤宇应着，拿起另一只高跟鞋，同样帮她穿上。
“好看么？欧巴。”
雪莉站起身，在他面前轻轻转了小半圈，裙摆微扬，高跟鞋在木板上发出好听的轻响。
李贤宇也站起身，退后半步，认真地看了看。
鞋子确实很适合她，衬得她小腿线条更加优美，也增添了几分小女人的娇俏与气场。
“嗯，很适合你。”他给出客观的评价。
“哼哼～”
雪莉皱了皱鼻子，似嗔似喜，“等会儿……不会也对欧尼这么说吧？坏男人～”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眼中却闪着促狭的光。
就在这时，试衣间的门帘后再次传来泰妍带着明显懊恼和急切的声音。
“雪莉！雪莉！快进来帮我一下！这个……这个拉链好像又有点问题！”
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被这声呼唤打断。
雪莉立刻应道：“内！欧尼我来了！”
她朝着李贤宇眨了眨眼，脸上重新挂起活泼的笑容，踩着还不算太习惯的新高跟鞋，略有些小心地走向试衣间，掀开帘子钻了进去。
门外，只剩下李贤宇一人。
他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浊气，仿佛要将刚才那一连串的暧昧试探、心跳加速和突如其来的问题所带来的紧绷感都释放出去。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嘴角却不由地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
明天和雪莉的约会……他几乎能预见到，绝对不会轻松。
而试衣间内，隐约传来雪莉的说话声和泰妍松了口气的低语。
那扇薄薄的门帘，暂时隔开了两个空间，也隔开了此刻迥异却又微妙相连的心绪。
最终，泰妍还是买下了那条被李贤宇评价为“很适合”、又经历了小小波折的裙子，还有两双同样的高跟鞋，三人终于结束了在这家店的“奋战”。
走出店门，雪莉和泰妍自然地又挽在了一起，兴致似乎还未完全消退，商量着再去隔壁那家看看。
李贤宇则彻底沦为“人形购物袋架”，沉默而认命地跟在后方。
他的两只手逐渐被各种大小不一、色彩各异的纸袋占满，手指被提绳勒出浅痕，手臂也开始感到酸胀。
又勉强跟了两家店，当李贤宇第三次调整手中袋子的位置，试图减轻一些负担时，走在前面的泰妍不经意间回头瞥了一眼。
她看到他那副虽然努力保持平静、但眉眼间还是泄露出一丝疲惫和“重负感”的模样，脚步不由得顿住了。
或许是久违的、轻松的逛街活动，或许是雪莉在身边叽叽喳喳带来的鲜活生气，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
一丝恶作剧般的笑意浮上她的唇角，她转过身，对着李贤宇，混合着调侃和惋惜的语气开口。
“唉，看来今天只能到这里了～我们的贤宇欧巴，好像快要撑不住了哦？”
这话一出，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于语气里的自然和熟稔，仿佛以前也常这样打趣他。
李贤宇听到她的话，如蒙大赦，立刻苦笑着点头。
“怒那明鉴。陪女士逛街这门学问，看来我这辈子都很难精通了。”
雪莉也笑了起来，很给面子地说：
“好啦好啦，看欧巴这么辛苦的份上，今天就饶了你吧～我们回去吧，欧尼？”
“内，辛苦你了，那我们打道回府。”
泰妍也笑着应和，心情是这次意识到来之后难得的轻快。
三人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公寓，开门进去的瞬间，李贤宇将手里所有的袋子堆放在玄关角落。
然后几步走到客厅沙发前，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整个人“瘫”倒进了柔软的沙发里，闭着眼，一副被抽干力气的模样。
这略显夸张的“瘫倒”行为，立刻给了泰妍一个绝佳的调侃机会。
她换好鞋走过去，站在沙发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双手抱胸，挑了挑眉。
“呀，李贤宇，你怎么回事？体力连我这个‘纸片人’都比不过吗？”
“纸片人”这个词脱口而出的瞬间，泰妍自己先怔住了。
脑海里毫无预兆地闪过一个画面——似乎是某个阳光不错的午后，也可能是从某个地方回来之后，李贤宇和雪莉笑着在她面前，用这个词来形容她纤细的身材和看似弱不禁风的体力……
画面模糊，但那种被亲近之人善意调侃的、带着暖意的熟悉感却异常清晰。
她晃了晃头，将那些突然冒出来的、属于“另一个她”的记忆碎片暂时甩到一边，但嘴角却不由自主地保持着上扬的弧度。
李贤宇睁开眼，看着站在面前的她，眼里带着笑意和无奈。
“逛街是你们女人与生俱来的天赋技能，怒那。我这属于正常男性的反应。”
雪莉没加入这场“嘴仗”，她已经蹲在客厅角落，拿着新买的羽毛逗猫棒，兴致勃勃地逗弄着对新玩具表现出兴趣的布林。
Zero见状，也挤过去，试图用鼻子去顶羽毛，被雪莉笑着轻轻推开。
“Zero呀，这是布林的玩具，你去玩你自己的嘛～”
泰妍看着那边热闹的一猫一狗，也在李贤宇对面的长沙发上躺了下来，舒服地伸展了一下四肢。
然后她朝着Zero招手，故意用带着点醋意的声音说：
“Zero！过来哦妈这里！你真理姨母现在有自己的‘孩子’要陪啦，不要你了哦～”
Zero闻声，抬起毛茸茸的小脑袋，看看泰妍，又扭头看看正在和布林玩得开心的雪莉，犹豫了两秒，居然又把头转了回去，继续往雪莉手边凑，尾巴摇得欢快。
雪莉被逗得直笑，抬头对泰妍说：“欧尼～你看，Zero好像不认你了，它更爱我哦～”
“呀！Zero！”
泰妍故作恼怒地坐起身，叉着腰，提高了声音。
“我才是你哦妈！过来！立刻！马上！”
也许是感受到了主人语气里的“威严”，Zero这才不情不愿地“呜”了一声，慢吞吞地迈着小短腿，从雪莉那边挪到了泰妍脚边。
李贤宇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暖黄的灯光，嬉笑的话语，围绕在身边的人和小动物，空气中漂浮着家的温馨……这一切构成了一幅平凡却珍贵的画面。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泰妍脸上，看着她假装生气教训Zero、眼底却带着笑意的样子。
他的眼神太过专注，里面仿佛盛满了某种无声的询问，温柔而直接，让泰妍心尖微微一颤。
你想要这样的生活吗，泰妍？
那个眼神好像在这样问。
泰妍像是被那目光烫到，有些不自然地撇过头，避开他的视线，俯身抱住腿边的Zero，把脸埋在它蓬松柔软的毛发里，瓮声瓮气地继续“教训”这个“不听话”的小家伙。
“没良心的小家伙，谁天天给你喂饭、带你散步、给你买零食的？嗯？”
她心跳有些乱，只能借着和狗狗说话来掩饰。
李贤宇看着她故作严肃却透出可爱模样的侧影，心中一动，忽然起了逗弄她的心思。
他撑着沙发坐起身，清了清嗓子，带着点诱哄，对着泰妍怀里的Zero说：“Zero呀，到阿爸这里来～”
说着，他弯下腰，从茶几下面的收纳盒里，拿出了Zero最爱吃的那种小肉干零食包装袋，轻轻晃了晃，发出哗啦哗啦的诱人声响。
“汪！”
Zero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黑豆似的眼睛紧紧盯着李贤宇手中的袋子，刚才那点“忏悔”瞬间抛到九霄云外，开始在泰妍怀里不安分地扭动起来。
“不许去！听到没有！Zero！”
泰妍用力抱住它，试图用“威严”镇压。
但美食当前，Zero的小小忠诚瞬间动摇。
它在泰妍怀里挣扎起来，泰妍一个没抱稳，它“哧溜”一下挣脱出来，四条小短腿飞快地倒腾，毫不犹豫地冲向了李贤宇，围着他的脚边兴奋地转圈，发出急切的呜咽声。
“好，好，给你，真是个小馋鬼。”
李贤宇笑着撕开包装，拿出一小块肉干喂给它，顺手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
泰妍看着自己“怀里空荡荡”，又看着那边“父子情深”的一幕，再看看旁边雪莉抱着布林笑盈盈看戏的样子，一种被全家“背弃”的“委屈感”油然而生。
她撇了撇嘴，抱起一个沙发靠枕搂在怀里，故意扭过头，不看那“叛徒”和“帮凶”，但微微鼓起的脸颊和下垂的嘴角，却泄露了她此刻并非真正生气，反而更像是在……撒娇？
这个认知让李贤宇心中微微一动。
他看着泰妍别过去的侧脸和微微泛红的耳尖，感觉那道横亘在“昨日之她”与“今日之她”之间的无形墙壁，似乎又在某个不经意的温馨瞬间，悄然松动了一点点。
“回去吧，回去陪你偶妈。”
李贤宇轻轻推了推还在他脚边讨食的Zero，语气带着笑意，“阿爸要去洗澡了。”
Zero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又或许是鸡肉干的魔力消退，它终于想起自己“真正的”主人。
它扭过头，颠颠地跑回沙发边，仰起小脑袋，眼巴巴地望着泰妍，尾巴小心翼翼地摇着，试图重新唤起那份可能被自己“背叛”而受伤的“母爱”。
李贤宇起身，走到玄关处，从那一堆购物袋中拎出几个自己的，然后走向主卧。
路过仍坐在地毯上和布林玩的雪莉时，雪莉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甜美却意有所指的笑容，用口型无声地提醒道：
“别忘了哦，我们明天的约会，欧巴。”
李贤宇点点头，给了她一个知道了的眼神。
雪莉这才满意地笑了笑，重新低下头，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布林湿润的小鼻子。
泰妍那边，Zero正使出浑身解数，在沙发下转着圈，时而趴下露出肚皮，时而立起来用前爪扒拉她的膝盖，发出讨好的呜咽声。
然而泰妍的注意力似乎并不完全在它身上。
她的脸颊微红，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李贤宇刚才那两句再自然不过的话——“阿爸”、“去洗澡了”。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无比清晰地昭示着一个事实：等会儿，他们就要进入同一个房间，度过这个夜晚。
“什么阿爸嘛……”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不知是在反驳那个称呼，还是在掩饰自己加速的心跳。
雪莉抱着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布林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轻轻踢了踢Zero的屁股。
“Zero呀，过来，真理姨母疼你。”
小家伙立刻竖起耳朵，似乎又有了“叛变”的迹象。
但这次，泰妍反应极快，一把将企图“投敌”的Zero捞回怀里，双手捧住它毛茸茸的小脸，强迫它看着自己的眼睛，语气“凶狠”地宣告。
“听着！你是我金泰妍的狗！知道吗？！要认清楚谁才是你唯一的偶妈！”
Zero被她突如其来的“严肃”震住，眨巴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然后讨好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指，算是认怂和讨好。
雪莉被这一幕逗得笑出声，肩膀轻轻抖动。
“欧尼，你跟zero较什么真呀。”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今天逛街的趣事和明天的安排。
过了一会儿，雪莉掩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渗出一点泪水。
“啊……有点累了。欧尼，我先回房洗澡睡觉啦，明天还要出门呢。”
她抱着布林站起身。
泰妍看着她起身，心里没来由地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真理啊～等一下！那个……欧尼今晚跟你一起睡吧？好不好？”
她脸上挤出一个带着讨好和期盼的笑容，试图让这个提议听起来很自然。
雪莉停下脚步，转过身，歪着头看着她，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看似纯真无邪、实则意味深长的笑容。
她故意用很认真的语气，慢悠悠地回道：“欧尼～今晚……我想自己睡呢。”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笑意更深，“你还是……回去找欧巴吧～”
看到泰妍瞬间僵住的表情，雪莉又笑眯眯地补充了一句，带着促狭。
“而且，欧巴肯定比我好，起码……他不会被你踢下床，对吧？晚安啦，欧尼～”
说完，她不再给泰妍任何反驳或挽留的机会，脚步轻快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
泰妍一个人呆坐在客厅沙发上，怀里抱着Zero，脸颊却烫得惊人。
雪莉最后那句话像个小锤子，敲得她心慌意乱。
哎西！
她在心里哀嚎。
金泰妍，你在怕什么？！他自己不是说了吗？他打地铺！打地铺！你们之间隔着一整个地板的距离呢！
可是，理智的呐喊压不住脑海里自动浮现的一些模糊画面。
昏暗的灯光下亲近的身影，交缠的呼吸，还有今天在试衣间里极近的距离和触碰……
那些属于“另一个她”的记忆和感受，正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滴，丝丝缕缕地晕染开来，影响着她的心跳和体温。
她做了几个深呼吸，给自己鼓了鼓劲，仿佛要上战场一般，终于放下Zero站起身，走向那扇属于“她和李贤宇”的卧室门。
拧开门把手，推开门走进去，一股温热潮湿的水汽混合着沐浴露的清新香气扑面而来。
李贤宇显然已经洗完了。
他正背对着门口，站在梳妆台前吹头发。
暖黄的光线下，他宽阔的肩背线条流畅，水珠沿着紧实的肌肉纹理滑落，没入腰间围着的浴巾之下。
“呀——！”
泰妍惊叫一声，几乎是本能地瞬间转过身，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虽然指缝留得有点大。
“你、你怎么不穿衣服？！”
吹风机的噪音停下。
李贤宇转过身，手里还拿着吹风机，有些茫然地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门口背对着他、耳朵通红的泰妍，语气带着点无奈和好笑。
“怒那……我穿了裤子。”
他下半身确实穿着一条舒适的灰色运动短裤。
“而且……是你自己进来没敲门吧？”
“呀！”
泰妍放下手，转过身来，脸上红晕未消，强自争辩。
“我、我进我自己的房间，敲什么门？！那不是更奇怪吗？！
而且……而且是你自己说的，不能让雪莉看出来有问题！我们得表现得‘正常’！”
她竟然完美地用他之前说过的话来反驳他。
李贤宇被她这逻辑噎了一下，随即失笑，举手投降。
“……内，内。是我考虑不周。对不起，怒那。”
他态度很好地道歉，然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睡衣T恤套上。
泰妍这才感觉呼吸顺畅了些，但眼睛还是不敢乱瞟，快步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
她看到李贤宇已经走到衣柜旁，从里面抱出一床备用的被褥和枕头，在她床边那片空地上开始铺起来。
“怒那，你去洗澡吧，这里我自己来就好。”他头也不抬地说。
泰妍本来也没打算帮忙，嘴硬地反驳：“我、我也没想着帮你！”
“内。”
李贤宇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继续手上的动作。
泰妍看了他专心铺床的背影几秒，抿了抿唇，从衣柜里拿出自己的睡衣，快步走进了浴室。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浴室里还弥漫着他刚才沐浴后的水汽和那股属于他的气息，这让她刚刚平复一点的心跳又有些紊乱。
她磨磨蹭蹭地洗完澡，吹干头发，又做了全套护肤，直到实在没有理由再拖下去，才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浴室的门。
卧室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
李贤宇已经在地铺上躺下了，背对着床的方向，被子盖到肩膀，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着了。
泰妍放轻脚步，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上去。
柔软的床垫，熟悉的枕头，但今夜却感觉格外不同。
她能清晰地听到不远处地铺上传来的、轻微的呼吸声，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属于他的存在感。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以及她自己有些过响的心跳。
良久，地铺那边传来李贤宇低沉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温和：
“晚安，怒那。”
泰妍盯着昏暗的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过了好几秒，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轻地回了一句：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