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心头最沉重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李贤宇和泰妍这一觉睡得格外深沉,直到日上三竿,接近正午时分,卧室里才有了动静。
浴室里,两人并排站在洗漱台前,对着镜子刷牙。
泰妍斜着眼,透过镜子给身旁的李贤宇翻了今天早上的第七个白眼。
李贤宇吐掉嘴里的泡沫,漱了漱口,无奈地开口:
“怒那,我也没想到能睡到这么晚……”
“为什么不订闹钟!李贤宇!”
泰妍嘴里还含着牙刷,白色的泡沫围了嘴唇一圈,看起来像只生气的猫咪。
她皱着鼻子,含糊不清却理直气壮地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他身上。
“看你干的好事!半天时间就这么没了!”
李贤宇看着镜中她那副又气恼又可爱的模样,忍不住失笑。
“呀!”
泰妍见他非但“不知悔改”,反而笑了起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眼睛瞪得圆圆的。
李贤宇快速洗完脸,用毛巾擦干,临走前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怒那,你再不快点的话,今天真的要变成‘半日约会’了哦~”
泰妍闻言,瞪了一眼他潇洒离去的背影,嘴上虽然还在嘟囔着什么,手里的动作却不自觉地加快了许多。
李贤宇换好简单的休闲装,浅灰色针织衫配深色长裤,走出卧室时留下一句:“我在客厅等你。”
客厅里,Zero和布林正在进行“友好交流”。
布林灵活地跳上沙发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在地板上摇着尾巴转圈的Zero。
Zero则仰着头,发出不服气的“呜呜”声,似乎在争论这个家的“老大”到底是谁。
两只小家伙的饭盆里都已经放好了新鲜的食物和水,显然是有人打理过。
李贤宇的目光落在餐桌上,那里贴着一张淡粉色的便签纸。
他走过去拿起便签,上面是雪莉清秀却带着点调皮劲的字迹:
【欧巴~
我去找智妍和知恩“负荆请罪”啦~免得她们杀上门来!
冰箱里有我早上做的三明治,饿的话可以先吃一点。
今晚我不回家啦~要好好陪欧尼哦~(爱心)
——你的“亲爱的”真理】
落款处,除了“亲爱的”这个称呼,还有一个用口红清晰印上的唇印,鲜艳而张扬。
李贤宇看着那个唇印,无奈地笑了笑,这丫头,绝对是故意的。
她知道自己会比泰妍先看到这张便签。
他将便签小心地对折,打开钱包,珍重地夹进了内侧的夹层里。
收好便签,他蹲下身,充当起临时“调解员”,将快要演变成追逐战的Zero轻轻按住,又摸了摸布林皱巴巴的小脑袋。
“好了好了,和平相处,嗯?”
他本以为要等泰妍好一阵子,按照她平日出门前的准备速度,至少得一个半小时。
然而出乎意料,仅仅过了半小时左右,卧室门就被推开了。
她今天穿得简单却格外引人注目。
一件宽松的浅蓝色针织开衫,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开衫随意地敞开着,露出里面穿的白色细肩带小吊带。
吊带贴合身形,勾勒出纤细的锁骨和优美的肩颈线条,一抹细腻的肌肤在蓝色与白色之间格外晃眼。
下身搭配了一条修身的浅色水洗牛仔裤,脚上是一双干净的白色帆布鞋。
宽松的开衫带来了随性居家的可爱感,而内里的白色吊带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清新又自然的小性感。
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随着她的动作在开衫上滑过。
最重要的是,她脸上干干净净,没有化妆。
素颜的她,眉目清晰柔和,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少了些镜头前的精致距离感,却多了毫无防备的生动与真实,看起来清爽又惹人怜爱。
“雪莉已经出去了?”
泰妍一边整理着开衫的袖口,一边问道。
“嗯,她留了便签,说去找朋友了,今晚也不回来了。”
李贤宇站起身,目光落在她脸上,有些意外地问,“怒那,今天不化妆吗?”
“不画了!”
泰妍回答得干脆,走到玄关处开始翻找帽子和口罩。
“反正要戴口罩和帽子,你也看不到……”
她的声音顿了顿,然后以更快的语速,像是要掩盖什么似的接着说。
“而且……我们赶时间。”
赶在“今天”结束之前。
李贤宇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心头像被细针轻轻刺过,泛起一阵微酸。
但他很快又扬起更加明亮的笑容,走到她身边。
“怒那不化妆的样子,很可爱。”
他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我很喜欢。”
泰妍正在戴帽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垂下眼帘,压下心中与他同样的酸楚,再抬起时,已经换上了一副傲娇的神情。
“我本来就很可爱好吗?”
说着,她还故意摆了个略显生涩却努力想表现出性感的姿势,眨了眨眼。
“而且,我还可以很性感的~”
李贤宇被她逗乐,故意挑眉,压低声音问:“那……我们要不要先回房间,验证一下?”
“呀!变态!”
泰妍的脸瞬间红了,抓起包包作势要砸他,随即又赶紧放下,催促道。
“快走啦!我们马上出发!时间宝贵!”
“内~内~”
李贤宇笑着应道,最后蹲下身揉了揉还在和布林“眉来眼去”的Zero的脑袋,站直了身体。
泰妍迅速戴好口罩和鸭舌帽,只露出一双此刻盛满了期待与急切的眼睛。
她伸出手,自然地挽住李贤宇的胳膊,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贴近他。
“出发!出发!”
她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闷闷的,却充满了雀跃,仿佛要将所有的沉重暂时抛在脑后。
李贤宇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温度和力量,紧了紧她的手。
“好,出发。”
门被轻轻关上,将一室阳光和两只互相打量的小动物留在身后。
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短暂而珍贵的一天,就此拉开序幕。
……
车子停在一处僻静的韩屋建筑群外。
李贤宇牵着泰妍的手,穿过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巷,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门后别有洞天,一座精心打理过的传统庭院,枫叶初染微红,石钵里流水潺潺。
最深处有间独立的厢房,纸糊的推拉门敞开着,里面已经摆好了矮桌和坐垫。
“你怎么找到这种地方的?”
泰妍摘下口罩,眼睛亮亮地打量四周,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李贤宇帮她拉开坐垫,“以前偶然发现的。那时想找个地方写东西,就找到了这里。老板娘人很好,答应不外传客人信息。”
泰妍坐下,环顾这间不过十平米的小厢房,纸门外是枯山水庭院,一石一砂都摆放得恰到好处。
她忽然笑了:“感觉像是逃到了另一个时空。”
午餐是简单的定食,几碟时令小菜、一碗温热的牛肉汤、刚出锅的白米饭。
没有华丽摆盘,却透着家常的温暖,李贤宇记得泰妍不爱吃胡萝卜,用筷子将她碗里的胡萝卜丝挑到自己盘中。
泰妍托着腮看他:“你连这个都记得。”
他头也不抬,“循环这么久了足够记住怒那所有的喜好了。”
这话说得轻巧,泰妍却听出了其中沉重的意味。
十次轮回,十次次看着她走向同一个结局,十次次承受她死亡的冲击。
她忽然伸手,覆上他正在挑菜的手:“对不起。”
李贤宇抬眼看她:“为什么道歉?”
“让你一个人……经历了那么多。”她的声音很轻,“一定很孤独吧。”
他放下筷子,反握住她的手:“但现在不是了。有你在。”
这顿午饭吃了很久。
他们聊了很多无关紧要的事,泰妍说起小时候在全州老家的趣事,说起第一次进SM面试时的紧张。
李贤宇则分享他写作时的怪癖,还有在大学图书馆偶然读到一本改变他世界观的书。
话题刻意避开了雪莉,避开了循环,避开了明天。
仿佛他们真的只是一对普通情侣,在某个秋日午后享受难得的闲暇时光。
“贤宇啊~”泰妍忽然说,她用勺子搅动着碗里剩下的汤。
“如果……我是说如果,没有这些事,我们会在什么情况下相遇呢?”
李贤宇想了想:“大概是在某次签售会?我排着长队,到你面前时紧张得说不出话,只会傻傻地递上专辑。”
泰妍笑出声:“然后呢?”
“然后你对我笑,说‘谢谢支持’,在我的专辑上签名。我回家后把那页签名裱起来,每天看着它写小说。”
“就这样?”她挑眉,“不打算要联系方式?”
“不敢。”李贤宇老实说,“你是金泰妍啊。”
“现在呢?”她歪着头看他,“现在敢了吗?”
他倾身过去,在她唇上轻啄一下。
“现在不只是敢,还贪心地想要更多。”
泰妍的脸微微泛红,却没有躲开。
她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我也是。贪心地想要更多时间,更多这样的午后,更多能看着你吃饭、听你说话的普通日子。”
这句话里藏着太多未言明的恐惧。
李贤宇听懂了,他没有回应,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结账时,老板娘是个和蔼的中年妇人,她看看李贤宇,又看看戴着帽子低着头的泰妍,笑眯眯地说:
“两位很般配呢。下次枫叶全红的时候再来吧,那时的院子最美。”
“好,”泰妍抢着回答,声音里带着过分的热情,“我们一定再来!”
走出庭院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木门,看了很久。
李贤宇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没有下一次了。
第二站是弘大附近小巷里的一家银饰工坊。
店面不大,玻璃橱窗里展示着各种手工制作的饰品,推门进去时,风铃叮当作响,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孩从工作台后抬起头。
“欢迎光临!是预约的李先生吗?”
“是的。”李贤宇点头。
女孩热情地介绍可以选择的项目,最后他们决定制作最简单的情侣手链——两条细银链,可以刻上字母或日期。
工作台前,两人并排坐下。
泰妍兴奋得像个小学生,拿起工具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女孩先教他们基本的技巧,如何用锯子切割银片,如何用锉刀打磨边缘,如何在上面刻字。
“两位想刻什么呢?”女孩问。
泰妍和李贤宇对视一眼。
“日期吧,”泰妍说,“就刻今天的日期。”
“要刻名字缩写吗?”
“不用,”泰妍摇头,“就日期就好。”
李贤宇明白她的用意——名字属于特定的“人”,而日期属于“时刻”。
她想纪念的是这个时刻,这个2019年10月7日的午后,这个“她”还完整存在的时刻。
实际操作比想象中难。
银片又小又滑,刻刀需要稳定的手劲,泰妍试了几次,字母总是刻歪。
她皱着眉头,全神贯注的样子让李贤宇想起她练习唱歌时的神情,那种不容许丝毫瑕疵的专注。
“我来帮你。”
李贤宇从身后环住她,左手握住她拿刻刀的右手,右手扶住银片,他的体温透过衣物传来,呼吸拂过她的耳畔。
“专心点。”
泰妍耳根发红,小声抗议。
“我很专心。”他在她耳边说,带着笑意。
在两人的共同努力下,第一条手链终于完成。
细银片上刻着“20191007”,数字不算完美,有些笔画深有些浅,反而有种手工特有的温度感。
泰妍捧着那条手链,像捧着什么珍宝。
轮到李贤宇刻第二条时,泰妍坚持要自己来。
她学得很快,掌握了技巧后动作流畅许多,当她刻完最后一个数字,抬起头冲他笑时,眼中有着亮晶晶的成就感。
“帮你戴上。”她说。
李贤宇伸出手腕,泰妍仔细扣上搭扣,调整好长度,银链贴合在皮肤上,微凉,很快被体温焐热。
她也伸出自己的手,让李贤宇为她戴上另一条。
两条手链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泰妍晃了晃手腕,听着银链轻微的碰撞声,满足地笑了。
“这样就算留下证据了,”她说,“证明我们今天在一起。”
“永远都不会摘下来。”李贤宇承诺。
工坊女孩在一旁看着,露出羡慕的微笑:“两位感情真好呢。啊,对了,我们店里还有个特别服务……”
她指着角落一个复古风格的信箱:“时间信箱。可以写一封信,设定在未来某个时间寄出。
可以是给对方的,也可以是给自己的。很多客人喜欢这个,算是给未来的自己或对方一个惊喜。”
泰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最晚可以寄到什么时候?”
“一年内都可以。我们有专门的系统管理,到了设定日期就会真的寄出。”
“一周呢?”泰妍问,“一周后的今天,能寄到吗?”
“当然可以。”
泰妍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我要写。”
女孩拿来信纸、信封和钢笔。
泰妍拿着笔,看向李贤宇:“你要写吗?”
他摇头:“我看着怒那写就好。”
泰妍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咬着笔帽思考了很久,才终于落笔。
李贤宇没有偷看。
他只是看着她写字的侧影,微蹙的眉头,偶尔咬唇的小动作,还有那专注到仿佛与世界隔绝的神情。
她写得很慢,有时停下来发呆,有时又飞快地写好几行。
二十分钟后,她终于停笔。
将信纸仔细折好,塞进信封,在信封正面,她写下收件地址——是他们公寓的地址。
收件人栏,她顿了顿,写下“李贤宇亲启”。
但在寄件人那里,她写的是“2019年10月7日的泰妍”。
“这样就行了吗?”她问女孩。
“还需要设定寄出日期。”
“一周后。10月15日。”
女孩在系统里登记好,将信封投进那个复古信箱。
“放心吧,10月15日一定会准时寄到的。”
走出工坊时,泰妍格外沉默,李贤宇牵起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心冰凉。
“信里写了什么?”他轻声问。
“秘密。”
泰妍勉强笑了笑,“是给…给‘她’的。也或许是给我自己的。谁知道呢。”
她没有明说,但两人都清楚那个“她”指的是谁,一周后,10月15日,那时住在那具身体里的,还会是现在的这个泰妍吗?
“贤宇,”她忽然问,“如果……如果收到信的人不是我,你会告诉她这封信的存在吗?”
这是一个残酷的问题,李贤宇沉默了。
“不要告诉她~”
泰妍替他做了决定,“如果那时已经不是我了,就让这封信成为一个秘密吧,你也不许看!”
“但你会希望‘她’看到的,”李贤宇说,“否则你就不会写了。”
泰妍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银链。
“我只是……想留下点什么。证明‘我’存在过,证明‘我’爱过。哪怕只有我自己知道。”
李贤宇将她拉进怀里,在人来人往的弘大街头,他紧紧抱着她,不顾周围可能投来的目光。
“我会记住的,”他在她耳边低语,“所有的怒那,每一刻的怒那,我都会记住。”
泰妍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微微颤抖。
但当她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换上灿烂的笑容。
“走吧!下一站!说好了今天要开开心心的!”
第三站是蚕室的一家大型室内游乐场,正值工作日午后,人不多。
泰妍一进去就兴奋起来,完全不像已经三十岁的人,倒像个逃课出来玩的高中生。
“我要玩那个!”她指着投篮机。
“赌什么?”李贤宇挑眉。
“输的人……要答应赢家一个要求,任何要求!”
“成交。”
第一局,泰妍惨败,她不服气,要求三局两胜。
第二局,李贤宇故意放水,让她险胜。
第三局,两人都认真起来,最后李贤宇以一分之差获胜。
“呀!你刚才是不是让我了?”泰妍叉腰质问。
“绝对没有。”李贤宇举手做投降状,“是怒那第二局超常发挥。”
泰妍眯起眼睛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好吧,愿赌服输。说吧,什么要求?”
李贤宇想了想:“等我想到再告诉你。这个要求永久有效。”
“狡猾!”泰妍捶他一下,却又忍不住笑。
接下来他们玩了赛车游戏、跳舞机、太鼓达人。
泰妍玩跳舞机时完全放开了,虽然动作有些生疏,但节奏感极好,引来零星几个观众的掌声。
跳完一曲,她气喘吁吁地跑回李贤宇身边,脸上是运动后的红晕和肆意的笑容。
“好久没这么疯了!”
她接过他递来的水,喝了一大口,“当偶像之后,连来这种地方都要小心翼翼。”
“现在不用小心了?”李贤宇帮她擦去额头的汗。
“现在有你在啊。”泰妍理所当然地说,“你会保护我的,对吧?”
这句话她说得轻巧,李贤宇的心却被狠狠撞了一下,他郑重地点头。
“对。我会保护怒那。”
他们在游乐场待了很久,出来时,夜幕完全降临,他们来到了南山塔。
没有坐缆车,泰妍拉着李贤宇的手,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亮。
“我们走上去好不好?我想和你一起走这段路。”
上山的路灯火通明,两旁是秋日里依然翠绿的树木。
爬到一半,泰妍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她穿着平底鞋,但连续的行走还是让她的体力有些跟不上。
“累了?”李贤宇注意到她慢下来的脚步。
泰妍却突然停下,转过身看着他,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
“累了。所以——”
她张开手臂,语气带着小小的任性,“背我上去。”
李贤宇挑眉:“刚才谁说想一起走这段路的?”
“计划变了!”泰妍理直气壮地说,“而且你说过今天什么都听我的。”
看着她难得的孩子气模样,李贤宇笑着摇摇头,还是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上来吧,公主大人。”
泰妍开心地趴到他背上,手臂环住他的脖子,脸颊贴在他的肩颈处。
她的体重比看起来还要轻,李贤宇稳稳地站起身,继续沿着台阶向上走。
“重吗?”
她在耳边问,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轻得像羽毛。”李贤宇调整了一下姿势,“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哪有!我吃得可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