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杀!杀……”
崇祯九年六月初一,当时间迈入炎热的六月,略带口音的喊杀声便在顺庆府境内的蓬州城外响了起来。
此时的蓬州北城外,一座军营矗立在通往南部县的官道上,宛若座关隘挡在此处。
城池旁的嘉陵江汹涌向南而去,但却冲不平秦良玉的不安。
此刻的她坐在校台上,台下则是由三千酉阳白杆兵及两千广西狼兵所组成的操训方阵。
七日前,云桂两地的援兵便抵达了潼川州,但刘汉儒直接插手,将云南的五千边军调往的绵州、青林口驻守,只留给了秦良玉两千广西狼兵。
广西狼兵本名为“俍兵”,原本是广西三司衙门用于剿贼、御倭的土兵。
其优点是拥有极强的山地战和丛林适应性,战斗力强,善用奇袭、毒箭等非常规战术,但缺点也十分明显,那就是组织松散,难以进行大规模正规野战。
其军纪涣散,劫掠成性,严重依赖土司个人控制,甚至对于软弱的土司也多有不服。
正因如此,刘汉儒才将这支军纪涣散的援兵交给了秦良玉,而秦良玉对此心知肚明,但却没有推辞,因为她有自信操训好这支兵马。
事实也确实如此,经过几日的联合操训,狼兵们已经完全信服了秦良玉及酉阳的白杆兵。
合五千兵力,加上隔壁营山县驻扎的马万春所部和西边盐亭县的秦佐明所部,直属秦良玉的兵力已经达到了一万兵马。
刘汉儒调走云南援兵,心里多半也是觉得秦良玉兵力太多所致。
“太保,我等何时北上攻打刘逆?”
在秦良玉深思的时候,旁边适时响起了道粗犷的声音。
秦良玉侧目看去,只见身旁站着名身材高大,皮肤黢黑的年轻小将,而此人便是此次率狼兵北上驰援的将领,唤焦琏,字瑞庭。
焦琏是陕西出身,后被调往广西,因此广西都司在挑选援兵时,便以他为将北上。
对于这个及冠没有几年的后生,秦良玉还是很有好感的,因此他示意焦琏看向校场,接着说道:
“我部白杆兵尽皆穿着重甲,而你部兵马则以棉甲藤牌及狼筅、钩刀为主。”
“这刘峻不比海边的倭寇和广西的山寇,其部多重甲,你部若与之交战,难有胜算。”
“老身已派快马前往绵州,请刘抚台拨甲两千。”
“这甲胄早一日抵达,我军便能提前一日北上,想来刘抚台也明白这个道理。”
秦良玉苦口婆心的解释过后,焦琏也理解了她的用心,旋即安静守在旁边,等待绵州传来消息。
见他如此,秦良玉不由颔首,接着看向校场上的这五千兵马,心里却不断发沉。
朝廷已经近六个月未曾对刘峻用兵,尽管秦良玉知道,这是因为北边的高迎祥牵制了汉中的兵马所致,但她还是不由担心。
刘峻此人从起义到如今不过两年多,前边只是耗费一年多时间,便拉出了上万贼兵与朝廷对峙数月,如今休养半年时间,不知实力又会膨胀到何种程度。
好在她十日前已经向朝廷和洪承畴发出了飞报,只要这份催战的飞报得到批准,她就能将刘峻扼杀其中了。
这般想着,秦良玉抬头看向了天色,只见大片浓稠的云朵飘过,遮蔽了本该洒在大地上的阳光。
“希望……能赶得及吧。”
她的这份担忧,很快被夏风吹向了北方。
只是与她焦虑相同的,还有此刻正在铁青着脸色,来回在战场上打转的洪承畴。
天高云淡、宁夏南部庄浪卫的黄河边上,此刻不知躺满了多少尸体。
从五月十一到六月初一,整整二十天的时间,洪承畴从延绥镇沿着长城追击李自成等部。
五月十八日,李自成利用长城积沙,从红山堡突入宁夏境内,紧接着被洪承畴追上。
双方连战六场,李自成则连败六场,直到几个时辰前逃至此处,李自成与罗汝才等部匆忙抢过渡口上的筏子渡过黄河而去。
“督师,李闯及曹操等部率千余骑逃往了南边的兰州,咱们还要继续追吗?”
在洪承畴铁青着脸,来回巡视战场上尸体的时候,祖大弼策马来到了洪承畴身旁,试探性询问着他。
听到祖大弼这话,洪承畴虽说还想继续进剿李自成,但他已经耽搁了太多时间,不能继续将时间浪费在李自成身上了。
“传令甘肃总兵柳绍宗,令其追剿李闯;我军扎营休整,明日辰时拔营前往汉中!”
“是……”
得知不需要继续追击李自成,祖大弼不由松了口气。
这并非说李自成有多么骁勇善战,而是李自成麾下马匹太多,太能跑了。
仗着从关中各处马场所抢获的马匹,李自成多次突围成功,便是想追也追不上。
拥有这样想法的不止是他,还有在他旁边的洪承畴。
如今李自成遭受重创,哪怕试图东山再起也需要时间。
趁着这个时间,洪承畴准备立即带兵南下汉中,先把高迎祥这个名声在外的闯王扼杀,往后想要剿灭其余各部流寇就容易许多了。
这般想着,洪承畴调转马头向着远处刚刚搭建起来,用于休息的牙帐靠近。
半盏茶后,他来到帐前翻身下马,随手递出马缰的同时朝内走去。
“督师。”
谢四新与黄文星从牙帐内走出,迎着洪承畴走入了帐内,并递出了两份飞报。
“督师,这两份飞报分别来自汉中和顺庆。”
“前者是曹军门请示何时动兵的飞报,后者则是秦太保请兵围剿刘峻的飞报。”
二人的话,顿时让刚刚坐下的洪承畴不由皱眉,接着接过两份飞报打开。
曹文诏的飞报内容还算中规中矩,请示的同时,隐晦的提醒着方山关的压力。
相比较他,秦良玉的飞报内容就比较直白了。
她先是明说了云桂援兵不日便抵,随后言明刘峻的危害,最后请洪承畴尽快剿灭李自成、高迎祥等流寇,继而分营合击刘峻,将其彻底剿灭。
从这封飞报的字里行间,洪承畴可以感受到秦良玉的着急。
尽管洪承畴已经尽可能高估刘峻,但从秦良玉的这份着急来看,他似乎还是低估了刘峻。
想到此处,他不由得抬起头来,对谢四新询问道:“孙伯雅到何处了?”
“五日前已抵达同州,其麾下有其亲自挑选的二千八百余名标兵,眼下约莫应该已经抵达西安了。”
谢四新如实回答,洪承畴听后微微皱眉,接着说道:“这些标兵,他从何处招募的?”
“听闻是陛下拨了内帑,其在振武卫招募所得。”谢四新不假思索的给出了答案。
得知前因后果,洪承畴无奈摇了摇头,心道这支兵马最多不过操训两三个月,兴许甲胄都没有配齐,着实不值得关注。
“传令给孙伯雅,令其在西安操训兵马,补全甲胄;本督不日便率军南下驰援汉中,令其不必担忧。”
“是……”
洪承畴草草吩咐了谢四新,正准备去验收首级,却见谢四新再度作揖道:“督师,钱粮之事,不容乐观……”
“怎地?”
见谢四新如此神态,洪承畴的眉头倏然拧紧,刚刚离座的身子也重新落回那张简陋的交椅上。
帐内的空气似乎因他这一坐而变得更加凝重,只有远处战场上时不时传来的呼喊声能打破这份凝重。
谢四新喉结滚动了一下,清瘦的面颊上肌肉微微紧绷,声音带着种滞涩:“督师,陕地情势较之去岁更为凋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