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间里,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顶灯惨白的光线打在刘茜茜脸上,映得她眼眶里拼命打转的泪水如同碎钻,灼烧着视线,也模糊了对面那个人的身影。
她深吸一口气,下颌线条绷得像拉紧的弓弦,努力在脸上凝结出一副拒人千里的冰冷面具。
她的声音刻意压得又冷又硬,带着利刃般的疏离感:“跟你很熟吗?”
李古城仿佛早已预见了她的反应,唇边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手却稳稳的伸了出去:“那今天重新认识一下,我叫李古城。”
刘茜茜的目光不受控制的落在那只骨节分明、宽厚有力的手掌上。
她仿佛还能记起这只手曾霸道的箍在自己腰间的温度和力量,那被他拉入怀中的触感,依旧鲜明的刺痛着她的神经。
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剧烈的酸痛翻滚着,可这股痛意猛然又化作一股灼热的骄傲与怒气,喷薄翻涌,直冲天灵盖。
本就绷紧的脸颊线条瞬间冻结得如同寒冰,刘茜茜猛地扭过头去,只留给李古城一个线条锐利的侧影。
那标志性的驼峰鼻倔强地挺立,仿佛是此刻唯一的骄傲壁垒,她冷冷的丢出三个字:“没兴趣。”
李古城的手依旧固执的悬在半空,目光沉静的盯着她:“专业一点,你是个专业的艺人。”
刘茜茜像被针刺了般,猛的扭回脸来,双眼因强忍泪意而泛红,目光却锐利得像刀锋,狠狠钉住李古城。
“怎么,我们是在拍戏吗?我已经不是你的女主角了,李导演!”
她的声音,在寂静得几乎能听见心跳声的化妆间里清晰回荡。
李古城的手依旧固执地停在半空,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你不知道吗?我们要合作拍摄一个情侣表的广告呀,我是导演和男主角,你不就是女主角吗?”
刘茜茜胸脯剧烈的起伏着,仿佛压抑着即将喷发的火山。
她死死盯住李古城,无意识的狠狠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内侧,那力道足以在唇肉上留下细密的牙印。
她生气,憋屈,愤懑,恼怒,不甘,种种情绪疯狂交杂在一起,最终在她那张精致绝伦的面庞上,激荡出异常复杂而精彩的神情,像一幅瞬息万变的泼墨画。
李古城看着她生动的表情变化,眼底竟忍不住掠过一丝促狭的笑意:“记住这个感觉,这对你以后表演有帮助。”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在她记忆深处激荡开遮天蔽日的巨大涟漪。
刘茜茜下意识想起两人在东京六本木的商场里,他对自己的演技指导,两个人打打闹闹的画面,如同失控的走马灯,在她眼前疯狂闪回。
两个人在一起时间虽然不算太长,有时候也聚少离多,可在一起便有太多太多的点点滴滴,随随便便就有激起她回忆的涟漪形成波涛,冲击着她内心的堤坝。
越是深陷于这温暖的回忆碎片,那份蚀骨的悲苦就越是汹涌。
而越是悲苦,积压在胸口的怒火与愤恨便愈发炽盛,如同滚烫的岩浆翻涌奔腾。
刘茜茜强迫自己用最冰冷的声音,一字一句的咬牙说道:“对不起,我是体验派。”
“哦?”李古城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反讽,随口调侃着接上,“怎么,现在体验卡到期了?”
满心愤恨酸楚的刘茜茜,被他这句近乎无赖的回答,差点戳破了强装的冰冷面具!
一股猝不及防的笑意突然涌上喉咙口,她只能用尽全力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大腿内侧最柔软的皮肤,拼命把那即将冲破闸门的笑声,硬生生憋了回去。
这个混蛋!
他就是这样,总是轻而易举的撩拨得她失控,让她在哭与笑的悬崖边,摇摇欲坠。
可自己绝对不能笑,笑了岂不是就输了?
那输掉的筹码,是她仅存的骄傲和尊严……
谁料李古城此时又如同在《初恋》剧组那样装模作样,夹着嗓子学自己的内心独白。
“这人真讨厌,还故意想逗我笑,我偏不要笑!笑一下我就是狗!汪汪汪!”
这一刹,刘茜茜真的差一点点就破功了。
两人过往玩闹时无数相似的无厘头场景轰然浮现,冲击力如此之强,让她死死咬住的内唇几乎渗出血腥味,才勉强将那失控的笑意压制下去。
可忍住后,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委屈和强烈的羞怒,瞬间淹没了所有挣扎。
泪水终于冲垮了最后一道堤防。
她泪眼朦胧的死死盯住那张此刻显得无比可恶,却又无比熟悉的脸庞,豆大的滚烫泪珠决堤般无声滑落。
精心描绘的精致眼妆被泪水彻底瓦解,晕染开一片狼藉,让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庞,此时看起来宛若一只倔强又惹人怜惜的小花猫。
李古城饶是铁石心肠的老渣男,此刻心脏也被那滚烫的泪水烫得一缩。
他眼中流露出浓浓的愧疚之意,伸出手,指腹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的试探,轻轻抚上刘茜茜白皙光滑的脸颊。
他无比轻柔的,为她擦拭那依旧源源不断涌出的滚烫泪水。
刘茜茜没有闪躲,只是睁大了那双盈满泪水,空洞得如同深潭的眸子,目光直勾勾的没有焦点的钉在李古城的脸上。
这沉默的注视仿佛是一种无声的许可,泪水反而愈发汹涌,彻底失守的堤坝再也挡不住悲伤的洪流,肆无忌惮的冲刷着她的脸庞。
偌大的化妆室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助理、造型师、工作人员,所有人都默契的屏住了呼吸,紧贴着冰冷的墙壁缩在角落,连吞咽口水的声音都刻意压到最低。
一种混合着紧张,八卦,无声尖叫的诡异兴奋感在凝滞的空气里快速弥漫。
每个人的眼睛都瞪得像铜铃,无声的用眼神传递着“大型吃瓜现场”的讯号。
有人下意识的想去摸口袋里的手机,立刻被李古城和刘茜茜目光锐利的助理与安保人员,他们用足以杀人的眼神狠狠瞪着对方,充满了威胁。
场面僵持紧绷得如同箭在弦上。
“好了……”
李古城的嗓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无奈和安抚,轻柔的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痕,同时朝着屏息凝神的化妆师招了招手。
“别哭了,专业一点,一会还要上台呢。”
刘茜茜用力吸了下鼻子,仿佛要将所有失控的情绪都强行吸回去。
她迅速别开脸,目光牢牢锁定在对面梳妆镜里那个狼狈而倔强的身影上,而决然不肯再看那张让她方寸大乱,心防崩塌的面孔。
因为她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叫警告:只要再多看一眼,那精心构筑的坚强壁垒就可能彻底崩塌,自己就会软弱可耻的向他低头,妥协!
可是……就在刚才,他指尖触碰自己脸颊的瞬间,那份带着薄茧的温热触感和轻柔的力道,瞬间就将她拽回了那些沉在心底的碎片画面里。
他的手掌,总是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稳定力量,让人心安;
他的怀抱,是那样的宽阔而温暖,仿佛只要她肯卸下所有靠过去,现在所有的刻骨痛苦和撕裂的伤口都能被瞬间抚平愈合。
所有的欢笑与无忧无虑的轻松,似乎都能重新回到她的世界里,一切的快乐与幸福,都会变得轻而易举,触手可及。
但是,她做不到。
她绝不愿成为那缠绕着参天大树才能生长的脆弱藤蔓,也不是借着他人高大枝桠才能显露光彩的凌霄花。
她是骄傲的木棉,即使没有对方高大,也要以自己挺立的姿态,坚韧的,独自迎向所有的风雨。
并肩而立,共享阳光雨露,根脉相连却又各自独立,这才是她内心深处真正渴望的,平等的姿态。
这也是她这些年来,跟随自己的母亲四处漂泊,寄人篱下所树立起来的人生观与爱情观。
刘茜茜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人偶,任由化妆师在她那张哭花了妆的脸上重新精心描绘着色彩,遮盖那些狼狈的痕迹。
镜中映出的脸,空洞而美丽。
即使期间李古城凑近过来,在一旁指指点点,给出专业意见,她也始终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的直视着镜中的自己,目光坚决不肯向他那边偏移一丝一毫。
看着这两人之间重新筑起冰封千里的高墙,那位穿着笔挺西装,精英气派的现场负责人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一会还要两位老师互相配合一下。”
按道理,他作为甲方,原本无需对代言人如此客气。
可眼前这两位,是这个十四亿人口国度里,人气最高的男女艺人,而且合同已签下,若真闹出什么幺蛾子,绝不是品牌方所乐见的。
“放心……”
李古城脸上瞬间切换出得体而让人安心的笑容,他瞥了一眼重新容光焕发,却依旧面无表情的刘茜茜,语气轻松的宽慰负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