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统御着关东八百里荒川水脉的神明。
在这片水域,神谷泷的权能是绝对的。
那条源自秩父山地,一路蜿蜒贯穿整个关东平原的大河,对于她而言,就像是她的肢体一般。
神谷夜的命令被再一次完美执行。
没有任何阻碍。
那头庞然大物被湍急的深层洋流裹挟着,悄无声息地越过了东京湾的防线。
它像是一艘潜航的幽灵船,顺着涨潮的海水滑入了河道,避开了所有的结界与监视。
最终。
它停了下来。
就在距离德川家灵庙所在的增上寺,直线距离不过数百米的河底深处。
神谷泷并没有因为任务的顺利完成而感到轻松。
相反,她看着脚下那片已经恢复平静,却依然透着股死气的水面,眉宇间聚起了一层阴云。
犹豫了片刻,她还是转过身,看向神谷夜:
“主上。”
“那个怪物虽然被移走了,但这江之岛……”
神谷泷的声音低沉:
“现在是一座空城。”
“辩才天大人已经不在了。失去了神明的坐镇,也没有眷属去日夜净化。”
“甚至这个大鲶也被我们送走。”
她抬起头,环视着四周那黑沉沉的岩壁:
“这地脉深处无时无刻不在滋生的污秽与毒气,若是无人处理,只会越积越多。”
神谷夜看出了她的忧虑。
所谓“神域”,并非仅仅是供奉泥塑木雕的居所。
在玄门的视角里,它更像是“镇物”。
一方水土,必有一方神主。
神明受了万民的香火,便要履行职责。
祂们需要梳理地气,镇压邪祟,将那些沉淀在地底,以及顺着人心中贪欲滋生出来的阴煞之气,通过神力进行转化与化解,维持着阴阳两界的微妙平衡。
这就像是治理河道。
有神明坐镇,便是有人在日夜疏通淤泥,引流活水。
而如今,位置空悬,大印遗失。
这江之岛的地脉,便成了无人管理的死水。
那些混杂着人类贪婪愿力的浑浊气息,以及大地本身排出的废气,失去了宣泄与净化的出口,只能不断在此处淤积、沉淀、发酵。
短时间内或许看不出端倪。
但时日一久。
这里就会从原本镇压关东气运的“清净灵地”,彻底异化为滋生魑魅魍魉的鬼蜮。
神谷夜闻言笑了笑。
“辩才天消散,香火信仰被夺……”
他看着神谷泷,语气意有所指:
“你知道现在的江岛神社,到底算个什么东西吗?”
神谷泷皱起眉。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脑海中思考定义。
许久,她抬起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小心翼翼:
“您指的……是淫祀?”
淫祀。
在玄门的法理之中,这是一个极其严重的定性。
所谓“正祀”,是神在,庙在,人拜。
人献上香火,神回馈庇护,这是一种合乎天道秩序的契约。
但现在,江之岛的情况截然不同。
庙宇虽在,金身虽存,但那位原本端坐在神座之上的“八臂天女”,早已消散。
壳子还在,里面的“灵”却没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那些香火成了无主之物。
但这并不意味着那些香火成了无主之物。
德川家早就设好了局。
他们利用幕府的威权与早已铺设好的术式,将这些本该供奉给神明的纯净愿力,在半空中强行截断,悉数贪婪地吞入了自己的腹中,将其转化为了维持统治的燃料。
但这反而更坐实了那个罪名。
百姓叩拜的是救苦救难的天女,窃食香火的却是窃国之贼。
名不正,则言不顺。
以凡人之躯窃据神位,受万民跪拜而不知敬畏。
祭非其鬼,拜非其神。
这就叫淫祀。
神谷夜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过身,迈开步子,径直走向了岩屋外那渗进微光的出口。
“既然是淫祀,那么事情就简单了。”
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
神谷泷没有任何异议。
她深深地点了点头,随即收敛了气息,恭敬地跟在了那道背影身后。
“那个……泷姐姐?”
平绚音小跑了两步,凑到了神谷泷身边。
她伸出手,有些好奇地扯了扯神谷泷的袖口,眨巴着大眼睛,一脸的茫然:
“你们刚才说的那些……到底是什么意思呀?什么淫祀不淫祀的,听得我云里雾里的。”
神谷泷停下脚步。
她侧过头,看着身边的少女,那张清丽的脸庞上流露出一股前所未有的肃穆。
“意思就是,这里已经不再受到正统法则的保护了。”
神谷泷看向走在最前方的神谷夜,语气中带着崇敬。
“既然是窃据神位的无主野庙,那么主上便有权行使他的杀伐权柄。”
“破山,伐庙。”
这四个字并不响亮。
但落在平绚音的耳中,却像是有千钧之重。
那是直接宣判了一座传承千年的神社死刑。
少女张了张嘴,原本还想再问些什么,但在感受到空气中那股逐渐凝固的肃杀之气后,那些话全都被她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
她缩了缩脖子,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这位平日里总是咋咋呼呼的大小姐,此刻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她不敢再说话。
只能下意识地抓紧了衣角,像个做了错事的小学生一样,老老实实地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神谷夜的身后,默默地向着岩屋的出口走去。
走出岩屋的瞬间。
久违的阳光刺破了眼前的昏暗,让人不得不微微眯起眼睛。
海风依旧带着咸腥味,海浪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岩石,发出单调的哗哗声。
一切看起来与进去之前并无二致。
但在跨出那道界限的刹那。
神谷夜停下了脚步。
不仅仅是他。
身后的神谷泷,甚至连刚才还战战兢兢的平绚音,都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抬手按住了胸口。
变了。
在周围那些拿着相机、吃着冰淇淋的普通游客眼中,这座江之岛依旧是那个阳光明媚,充满欢声笑语的度假胜地。
但在他们的感官里。
原本流动在地脉深处的某种韵律。
哪怕那是被强行抽取的恶毒韵律,此刻也彻底消失无踪。
空气变得粘稠。
失去了那个负责吞噬与输送的大鲶,地底深处的那些东西失去了流动的方向,开始在脚下的岩层中无声地淤积。
一种难以言喻的燥热与违和感,正顺着地表,悄无声息地渗透进这片虚假的繁荣之中。
“神谷君。”
平绚音皱着眉头,凑到了神谷夜的身边,压低了声音,一副正在商量什么惊天阴谋的严肃模样:
“那现在……我们是直接冲上去,把那座神社给砸了吗?”
听到这句毫无常识的暴论,神谷夜停下脚步。
他侧过头,看着这位平家大小姐,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随后。
他抬起手,屈起中指。
“啪。”
一记清脆的脑瓜崩,毫不留情地弹在了少女光洁的额头上。
“呜!”
平绚音吃痛,捂着额头退后半步,眼泪汪汪地抬起头。
“青天白日,众目睽睽。”
神谷夜收回手,语气无奈:
“你是疯了,还是觉得我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