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绚音没有立刻回答。
她皱起眉,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身体向前探出,凑到了那块满是污泥的眉心前。
在那层厚重的表皮之下,隐约可见一个深深嵌入骨肉的黑铁印记。
生锈了。
但那上面的蚀刻图案……
少女咬了咬下唇,视线死死地黏在那个模糊的轮廓上。
很眼熟。
那种强烈的既视感在脑海里疯狂跳动,却像是一条滑腻的鱼,怎么也抓不住那个关键的名字。
“这到底是……”
脚步声响起。
神谷泷带着安倍晴昼也踩着泥水走了过来。
“平小姐,让我看看。”
安倍晴昼直接凑到了那颗巨大的头颅旁。
他盯着那个印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眉头越锁越紧。
“圆形的轮廓……中间是实心,周围环绕着规则的圆点……”
年轻的阴阳师在空气中虚画了几下,似乎正在大脑的数据库里飞快地检索着对应的图谱。
一秒。
两秒。
突然。
安倍晴昼的手指猛地停在了半空。
“喂……不是吧?”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身旁还在苦思冥想的平绚音,语气里带着错愕:
“平小姐。”
他指着那枚生锈的黑铁印记,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几分:
“这还要想吗?”
“这难道不是你们平家在关东的那一支——千叶一脉的家纹吗?!”
“……”
听到“千叶”这两个字的瞬间。
平绚音那原本正在观察的手猛地缩了回来。
就像是不小心碰到了一块腐烂的肉。
她皱起鼻子,发出一声鼻音。
“哈……?”
没有任何废话,她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裹住刚才靠近过那枚钉子的食指,用力地揉搓着。
一下,两下。
那白皙的指节几乎被她搓得通红。
“安倍大师。”
平绚音松开手。
那块昂贵的丝绸手帕轻飘飘地落在泥水里,瞬间被污渍浸透。
她视线越过安倍的肩膀,看向远处的虚空: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那种早就舍弃了平之姓氏,为了苟活而跑到关东泥地里向源氏摇尾乞怜的野狗……”
“也配和我们相提并论?”
这并非是毫无来由的傲慢。
对于平绚音——
或者说,对于所有继承了“伊势平氏”这一正统血脉的人而言,以千叶一族为首的“坂东平氏”,是刻在骨子里的耻辱,更是教科书级别的背叛者。
在那个源平争霸的动荡年代。
当作为本家的平清盛一脉在西国与源氏浴血厮杀,最终抱着年幼的安德天皇跳入坛之浦的冰冷海水,走向壮烈的灭亡时。
同样流淌着桓武天皇之血的千叶常胤,却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
他们毫不犹豫地背弃了血脉的誓言,向着宿敌源赖朝敞开了关东的大门。
他们用同族之人的鲜血作为投名状,换取了镰仓幕府的御家人席位,以及在关东苟且偷生的权力。
在平家眼中,这不仅仅是分家。
这是为了护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惜向仇敌摇尾乞怜的家奴。
平绚音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面无表情地向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与那散发着腥臭气息的怪物的距离。
手探入口袋,摸出了一部手机。
举起,对焦。
“咔嚓。”
闪光灯划破了岩屋内的昏暗。
那枚深深楔入眉心,蚀刻着“九星连珠”图案的黑铁长钉,被清晰地定格在了屏幕中央。
手指在屏幕上轻点了几下,点击保存,上传云端。
做完这一切,平绚音转过身,看向站在旁边的神谷夜。
刚才那种仿佛看着脏东西一样的嫌恶感,顷刻间烟消云散。
她举起手机,对着神谷夜轻轻晃了晃,脸上露出了一个明媚的笑容:
“神谷君。”
“看来这次,因为这群不肖子孙的缘故……”
平绚音歪了歪头,语气轻快:
“我们平家,也不得不正式下场了呢。”
本来,平氏一族在这场席卷整个日本的“东西合战”中,定位仅仅是“后勤”。
就像关东的清和源氏如今退居幕后,全力扶持德川幕府在前台唱戏一样。
平家本该只扮演“金库”与“兵工厂”的角色。
只出钱,不出人。
这是各方势力默许的潜规则。
但现在不同了。
既然那群四百年前就背叛了血脉的“家奴”,带着平家的诅咒重新现世。
那么作为宗家,清理门户,就成了比战争本身更优先的事项。
神谷夜点了点头。
“轰隆——”
就在这时,脚下的地面猛地震颤了一下。
那头原本安静下来的庞然大物,似乎感应到了那股针对自己的杀意,突然开始了剧烈的挣扎。
它疯狂地扭动着那臃肿的身躯,被死死勒住的上下颚发出骨骼相互挤压的闷响,试图强行撑开那道封印。
“哼。”
平绚音冷冷地哼了一声,手腕猛地向下一压。
“嗡!”
青色的金刚羂索再次收紧,将那即将出口的咆哮生生勒回了怪物的肚子里。
一道高挑的身影无声地向前迈出一步。
神谷泷。
这位统御着关东八百里荒川水脉的神明,此刻那双淡金色的竖瞳中,冷冷地俯视着那头还在抽搐的丑陋生物。
但在转向神谷夜的瞬间,那眼底的寒冰顷刻消融,只剩下了绝对的恭敬与顺从。
她微微欠身,垂下那高傲的头颅,以身为盾,挡在了神谷夜与那污秽之物之间。
“主上。”
神谷泷微微抬眸,视线扫过那根怪异的石柱,随即恭敬地看向神谷夜,等待着那个最高的裁决:
“是否需要妾身出手,直接将其……”
她顿了顿,语气中杀机毕露:
“……就地处决?”
神谷夜并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的沉默后。
“泷。”
神谷夜开口了。
“在。”神谷泷应声。
“我问你。”
她转过头,视线落在她身上:
“既然继承了八臂弁才天的军神神格,那么现在的你,对这座江之岛……或者说对这片神域的掌控力,到了什么程度?”
听到这个问题,神谷泷的神色微微一黯。
她没有隐瞒,而是垂下头,如实回答:
“非常勉强。”
“虽然妾身继承了神格,但这数百年来,江岛神社已经被德川家的渗透得太深了。”
她看了一眼头顶那厚重的岩壁,仿佛能透过石头看到上方那些狂热祈祷的人群:
“那些愿力全是冲着权力和欲望去的,根本无法转化为弁才天大人的神力。再加上节点被污秽堵死……”
神谷泷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
“在这座岛上,妾身能动用的权能,恐怕连辩才天大人全盛时期的一成都不到。”
“这样啊。”
神谷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