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贺神并没有立刻回答。
那张生在白蛇颈部的老翁面孔,此刻正因痛苦而微微抽搐。
祂闭着眼,那条残破的蛇躯在半空中死死蜷缩,仿佛那曾经撕裂神魂的剧痛,跨越了时空再次降临。
“嘶……”
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为了……不让那个怪物变得完美。”
宇贺神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瞳孔里布满了红血丝。
“为了给这该死的绝望……留下最后的一线生机。”
祂艰难地转过头,视线死死地钉在那柄悬浮的直刃宝剑上。
那是曾经被祂们无数次挥动,斩杀过无数妖魔的神器,此刻却显得如此孤寂。
“辩才天大人比谁都清楚那剧毒的厉害。一旦彻底沦陷,祂那庞大的神躯就会成为那个怪物的温床。”
宇贺神惨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股寒意:
“你们能想象吗?如果让那个贪婪的怪物,在得到了智慧与福德的同时,还继承了象征着八臂天女的绝对武力……”
“那这东瀛,就真的没人能挡得住它了。”
“所以,在理智崩坏前的最后一刻,大人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宇贺神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悲凉的骄傲:
“既然注定要被吞噬,那就把自己变成废人。”
“祂亲手对自己挥了刀,硬生生地将神格中所有关于战斗、杀伐的权能——也就是我们,从灵魂上撕了下来!”
祂看着神谷夜,语气虚弱:
“把牙齿拔光,把利爪剁掉。”
“这样一来,就算那个怪物占据了大人的神躯,它得到的……也不过是一个空有浩瀚神力,却连一把趁手兵器都没有的……活靶子罢了。”
听完这番话,本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平绚音原本被源纱雪捂着嘴拖到了角落,此刻她也不再挣扎了。
少女那双大眼睛,此刻却有些发直,呆呆地看着半空中那即将消散的白蛇。
虽然平时总爱吐槽神明不靠谱,但当这一刻,当“自废武功”这种只存在于热血漫画里的惨烈桥段,真正以神话的形式摆在眼前时……
这位平家的大小姐,只感到了一阵来自灵魂深处的震撼。
为了不让敌人得逞,就要亲手把自己变成废人?
“对自己……挥刀吗?”
平绚音喃喃自语,声音里没了往日的跳脱,只剩下发自内心的敬畏。
够狠。
也真的……够干脆。
而站在另一侧的神谷泷,则是缓缓闭上了那双淡金色的竖瞳。
作为曾经侍奉了那位大人数百年的眷属,她比谁都清楚那位的骄傲。
“不愧是……武神殿下。”
神谷泷微微欠身,对着虚空中那不存在的身影,行了一个庄重的礼节。
没有眼泪,也没有悲伤。
因为她知道,对于那位性格暴烈的军神而言,哪怕是死,也绝不会允许自己成为敌人的棋子。
这种宁为玉碎的决绝,才是那位妙音天女隐藏在温柔琴音下,最为真实的神之傲骨。
看着眼前这位对着虚空行礼的银发女子,宇贺神那张苍老的面孔上,神色变得格外复杂。
那眼神里有欣慰,有落寞,还有一丝对于旧日时光的最后一点眷恋。
“过来吧。”
祂轻声唤道。
那条已经开始透明的残破蛇躯微微游动,向着神谷泷的方向探了探。
“到老夫跟前来……泷。”
这是祂第一次不再称呼她为“白姬”,而是叫出了那个属于她新生的名字。
神谷泷微微一怔,随即迈步上前恭敬地跪坐下来。
“其实……”
宇贺神注视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了只有面对自家孩子时才会有的温情与无奈:
“在那最后的时刻,辩才天大人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这个死脑筋的小家伙。”
“毕竟你这几百年来,除了傻傻地守着祂,什么都不会。”
祂叹了口气,周身散逸的光点变得更加密集了:
“还记得竹生岛的那道神谕吗?”
“那是大人为你做的最后一次打算。”
宇贺神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大人本想借着那次机会,将你托付给祂在高天原的一位至交好友。”
“那是位拥有着崇高神格的大人物,若是能去到那位麾下,即便这关东天翻地覆,也能保你安稳。”
说到这里,宇贺神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深深的遗憾: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还没等那道信物送出去,甚至还没等大人来得及安排好一切……”
“那个贪婪的怪物,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张开了嘴。”
神谷泷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句几乎就要脱口而出的话,在那两片红唇间打了个转,最终还是被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神谷夜。
现在的自己,已经不再是那条只会盘踞在辩才天脚边的白蛇,也不再是那个需要被那位大人费心安排后路的弱小眷属了。
她是荒川的主人。
是神谷夜大人的……
“泷”。
那份曾经的羁绊虽然还在,但那个名为“眷属”的身份,早在她接受赐名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断绝了。
此刻再去说什么“感谢”或者“愧疚”,对于那位已经为了尊严而自我了断的武神来说,反而是一种多余的矫情。
看着欲言又止的神谷泷,宇贺神那张皱巴巴的老脸上,那原本有些苦涩的表情,却慢慢舒展开来,变成了一个有些难看,却意外坦然的笑容。
“呵……”
祂轻笑了一声,那双浑浊的眼睛越过神谷泷,落在了那个总是漫不经心的少年身上,随后又重新看向了自己曾经看着长大的后辈。
“如果是现在的你……还有你那个确实有点本事的新主子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