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主大人……家主大人?”
那个声音显得格外小心翼翼,甚至带着几分惶恐,仿佛生怕因为音量稍大一点,就会触怒眼前这位正在假寐的男人。
安倍晴昼缓缓睁开了双眼。
入目所见,是一片缭绕的青烟。
那是最高级的“龙脑香”,只有在最隆重的祭祀大典上才会使用。
他的视线穿过袅袅升起的烟雾,前方是一座宏伟的日式大殿。
朱红色的鸟居矗立在正中央,两侧挂满了绘有五芒星图案的幡旗,在穿堂风的吹拂下猎猎作响。
“这里是……”
安倍晴昼下意识低下头。
看到自己正盘坐在一张铺着厚重锦缎的高台之上。
身上穿着的,是一袭繁复华贵至极的狩衣,袖口处用金线绣着土御门家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家纹。
而在高台之下。
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数百名身穿黑色正装羽织的男女老少,正以卑微的姿态跪伏在两侧。
他们屏气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仿佛只要台上的男人不发话,他们就要这样跪到地老天荒。
“家主大人,您醒了?”
身旁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安倍晴昼转过头,看到一位头发花白,身穿神官服的老者正跪在自己脚边。
老人的额头上满是冷汗,手里捧着一卷名册,正一脸紧张地看着他:
“实在是万分抱歉……这些孩子们天赋太过平庸,召唤仪式持续的时间太久,竟然让您感到乏味而睡着了……”
“这简直是我们的耻辱!老夫这就让他们加快进度!”
召唤仪式?孩子?
随着这几个关键词的触发,一股庞大的记忆,如同潮水般填满了他脑海中的空白。
是了。
今天是土御门家一年一度的“式神降诞祭”。
全日本所有拥有土御门血脉的分家,都会把自己年满十岁的孩子送来本宅,进行人生中第一次式神召唤。
而他,安倍晴昼。
是这个家族至高无上的主宰。
是被誉为“平成的晴明”,站在阴阳道顶点的绝对天才。
“……无妨。”
安倍晴昼调整了一下坐姿,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蝙蝠扇,目光地扫向大殿中央那群战战兢兢的孩子:
“既然醒了,那就继续吧。”
老者诚惶诚恐地应了一声,随即直起身,对着台下高声喝道:
“继续!下一位,大阪分家,土御门次郎!”
随着名字被叫到,一个穿着崭新纹付羽织的少年战战兢兢地走到了阵法中央。
他显然紧张坏了,结印的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哆嗦,嘴里念诵咒文的声音更是像蚊子哼哼一样细如游丝。
“谨……谨此奉请……万灵……呃,显圣……”
就在他磕磕绊绊念完最后一句咒文的瞬间,阵法中腾起了一阵稀薄的白烟。
“噗。”
一声轻响。
一只只有巴掌大小,浑身毛发稀疏的管狐,像是还没睡醒一样,晕头转向地从烟雾里钻了出来,趴在少年的脚边打了个哈欠。
“噢噢!是管狐啊!”
“虽然个头小了点,但作为初次召唤,能成功契约到灵兽,已经很不错了!”
台下的分家家属们爆发出一阵掌声,一对夫妇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仿佛自家儿子召唤出了什么了不得的神兽。
然而,高台之上的安倍晴昼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垃圾。”
他在心里冷冷地给出了评价。
这种程度的低级式神,连给他用来点烟都不配。
灵力浑浊不堪,野性未驯却又毫无杀伤力,除了能钻进狭窄的管道里偷听点八卦,根本一无是处。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简直就是一场名为“平庸”的展览会。
“下一位!”
一阵水汽弥漫,一只顶着盘子的河童滑稽地跳了出来,还因为地板太滑摔了个狗吃屎。
“下一位!”
一阵阴风吹过,一把破破烂烂的唐伞小僧蹦跶着出现在原地,那独眼还要死不活地转了两圈。
镰鼬、垢尝、甚至是只会恶作剧的无脸妖……
看着这些在平安时代甚至连被当作杂兵都不够格的低级妖怪,被这群孩子当成宝贝一样供奉着,安倍晴昼只觉得一阵深深的疲倦。
太弱了。
实在是太弱了。
这就是如今土御门家的现状吗?
如果不是有着自己这位“平成的晴明”在苦苦支撑,这个曾经辉煌无比的家族,恐怕早就沦落为三流的除灵事务所了吧?
他无聊地打了个哈欠,手中的蝙蝠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膝盖,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该提前离席。
就在这时。
身旁负责唱名的神官老者,忽然停顿了一下。
老人的眉头紧紧皱起,似乎在确认名单上的名字并没有写错,随后才带着几分犹豫和困惑,有些迟疑地念出了下一个名字:
“下一位……土御门晴昼。”
随着这个名字响起,高台上的安倍晴昼微微挑了挑眉。
“晴昼?”
竟然和自己有着一样的名字读音。
他漫不经心地垂下眼帘,视线越过袅袅升起的龙脑香烟雾,投向了大殿下方那个正从人群中挪出来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旧狩衣的少年。
土御门晴昼。
那孩子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模样,瘦得像根豆芽菜,脸色蜡黄,头发也乱糟糟的。
在周围那些衣着光鲜,自信满满的同龄人衬托下,他显得格外寒酸,像是一只误入了天鹅群的丑小鸭。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双腿因为过度的紧张而剧烈地打着摆子。
“开始吧。”
安倍晴昼淡淡地吐出三个字,手中的蝙蝠扇轻轻敲击着掌心,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是……是!!”
台下的土御门晴昼浑身一激灵,慌乱地应了一声,声音却因为恐惧而走了调,引得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
少年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哆哆嗦嗦地走到巨大的桔梗印法阵中央,双手颤抖着想要结印,却因为手抖得太厉害,连最基本的“外狮子印”都结了好几次才勉强成型。
“谨……谨此奉请……”
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细若游丝:
“诸天……万灵……显……显圣!”
随着最后一声咒令落下。
全场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