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老狐狸的话音落下,它便不再多言,只是将那根烟管重新塞回嘴里,转过身,迈着那双看似蹒跚实则轻快的步伐,率先钻进了岩屋深处那片未被开发的阴影之中。
众人紧随其后。
当脚底板离开那铺设平整的木质观光栈道,踩上那布满青苔的天然岩石时,一种截然不同的触感顺着鞋底传了上来。
越往深处走,周围的光线就越发稀薄。
原本还能听到的海浪拍打声,渐渐被岩壁隔绝在了身后。
取而代之的,是洞穴深处那滴答作响的水声,以及某种如同心跳般低沉的轰鸣。
空气变得粘稠起来。
一种混杂着淤泥以及陈腐死水味道的独特气息,湿冷且厚重,像是某种看不见的湿布,死死地捂住了口鼻,让人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费不少力气。
“吧嗒、吧嗒。”
前面领路的老狐狸,爪子踩在积水里,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那烟管前端的一点猩红火星,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忽明忽暗,宛如一只飘忽不定的鬼火,指引着前进的方向。
通道越来越窄。
四周的岩壁不再是那种干燥的灰白色,而是呈现出病态的暗红,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粘液,在烟火的微光下反射着诡异的油光。
乍一看去,这不像是行走在岩石的缝隙里,倒像是正在钻进某种巨大生物那还在蠕动的食道。
“注意脚下。”
老狐狸那沙哑的心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警告:
“这里已经是那只大鲶鱼的饭桌边上了。那些石头缝里,可都藏着它那些没吃完的零食碎屑。”
安倍晴昼闻言,下意识地用手中的微型手电筒晃了一下脚边。
光束扫过。
只见在路旁那漆黑的水坑里,几根惨白的手指骨,正像是枯枝一样,静静地半插在淤泥之中。
又走了一段下坡路后,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或者说,陷入了更加巨大的黑暗之中。
众人终于走出了狭窄的石道,来到了一处极其空旷的地底溶洞。
这里没有游客的喧嚣,没有长明灯的指引,只有那只老狐狸烟斗上的一点火星,映照出了眼前这如同地狱绘卷般的场景。
“……这还真是,壮观啊。”
平绚音捂着鼻子,发出了一声压抑的低语。
只见在那片占据了整个溶洞底部的黑泥沼泽里,密密麻麻地分布着无数个青黑色的凸起。
那是一个个河童的脑袋。
它们大半个身子都埋在淤泥里,只露出那个顶着盘子的头顶和两只外凸的眼球。
数百只,不,或许上千只。
它们就那样随着死寂的泥浆缓慢起伏,那稀疏的头发在浑浊的泥水里飘荡,乍一看去,就像是一大片在深海中无声摇曳的腐烂海草。
所有的河童都面朝着同一个方向,死寂得仿佛是一群只会呼吸的墓碑。
而在那片“海草森林”的正中央。
一根仿佛要刺穿地壳的巨大漆黑立柱,突兀地矗立在那里。
那柱子的表面粗糙得像是被火烧过的焦炭,又像是某种凝固的沥青,带着沉甸甸的死气。
在微弱的火光映照下,依稀可见那柱身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暗红色咒文。
束、缚、镇、杀……
无数个扭曲变形的汉字,夹杂着不知名的梵文,像是无数条正在蠕动的红线虫,死死地爬满了整根柱子,光是看着,就让人感到眼球一阵刺痛。
众人的视线顺着那根充满恶意的柱子向下。
在它与那片黑泥接触的根部,四根足有成人腰身那么粗的黑铁锁链,如同四条被驯服的巨蟒,深深地没入了那翻滚的淤泥之下。
锁链绷得笔直。
就仿佛在那深不见底的泥潭深处,正锁着某个不得了的庞然大物。
神谷夜微微眯起双眼。
他的视线越过那些宛如腐烂水草般起伏的河童头颅,定格在那根漆黑而粗糙的巨柱之上。
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瞳孔倒影中,这根刻满咒文的柱子不再是一块单纯的死物。
“原来如此。”
他低声自语。
“若是以堪舆之术来看,这江之岛的地势,本是一条入海的潜龙。”
神谷夜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划过一道轨迹,仿佛在描绘着看不见的经络:
“龙首在山,龙尾入海。这岩屋深处,正是这条潜龙吐纳气息,将陆地上的污秽排入大海净化的气口——也就是所谓的泄煞之地。”
“正常来说,这里应该通畅无阻,让地脉之气如流水般自然宣泄,回归大海。”
说到这里,他的手指猛地停顿在了半空,指向了那根漆黑的柱子。
“但这根东西,却硬生生地插在了这条龙的咽喉上。”
那种感觉,就像是给一个正在呼吸的活人,强行在气管里塞进了一根带刺的铁楔子。
“这是极其阴损的截脉。”
“以这根刻满诅咒的黑柱来强行堵死气口。这样一来,原本应该排出的污秽之气无法宣泄,只能在地下不断淤积、发酵、膨胀。”
这就像是堵住了高压锅的排气阀。
庞大的能量在地下无处可去,就会形成恐怖的内压,最终被迫“逆流”,顺着那些人为挖掘的管道,被反向压回东京。
“至于下面的那些锁链……”
神谷夜的目光顺着柱子下移,看向没入淤泥深处的那四根紧绷的铁索。
它们深深地刺入那片浑浊的泥沼之中,绷得笔直,时不时还会发出一阵金属摩擦声,仿佛下面正有什么巨大的力量在拉扯着它们。
“既然是高压,那就很容易把塞子给冲开。”
神谷夜放下手,给出了最后的结论:
“所以,需要一个充满力量的活体锚点,在下面死死地拽住这根柱子,不让它被地脉的压力给顶飞出去。”
“正如主上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