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知的小丫头。”
宇贺神发出一声冷哼。
那双浑浊的蛇眼带着几分轻蔑,扫过一脸茫然的平绚音,语气中透着神明特有的傲慢与悲哀:
“汝等凡人,总以为只要双手合十,嘴里念着经文,那便是信仰了。”
祂那条残破的蛇尾在半空中烦躁地拍打了一下,发出了啪的一声脆响:
“大错特错。”
“对于我等神明而言,信仰既是维持存在的食粮,更是塑造神格的……基础。”
宇贺神将那颗老翁的头颅探到了平绚音的面前,声音压得极低。
“试想一下。”
“如果是一杯清水,喝下去自然能滋润肺腑。”
“但如果这杯水里,被掺入了无数人的私欲、对他人的诅咒、对权力的极度渴望,以及那种想要通过杀戮来换取荣华富贵的肮脏念头呢?”
说到这里,宇贺神的五官因为厌恶而微微扭曲:
“德川家的那些家伙……”
“这几百年来,他们通过幕府的强权,强行修改了民间的祭祀仪轨。他们引导万民向辩才天祈求的,不再是音乐与智慧,也不再是国泰民安。”
“而是——绝对的胜利、对他人的掠夺以及永无止境的统治。”
祂的声音陡然拔高,回荡在空旷的神殿内:
“当这股汇聚了整个江户数百万人阴暗欲望的洪流,被包装成虔诚的信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强行灌入辩才天大人的神魂之中……”
“那便不再是供奉。”
宇贺神死死地盯着平绚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就是剧毒。”
“哈?剧毒?”
听到这个结论,平绚音脸上的困惑之色更浓了。
她挠了挠脸颊,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宇贺神,像是在看一个与时代脱节的老古董,语气里充满了不解:
“那个……老爷爷,你这话逻辑不通吧?”
少女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神社外面的方向,理直气壮地反驳道:
“如果说自私自利这种愿望就是毒药的话……那岂不是全乱套了吗?”
“别说几百年前了,就算是现在……”
平绚音掰着手指数了起来,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现在的大家去神社扔那五円硬币,不都是为了这种事吗?”
“保佑我一夜暴富、保佑我比隔壁班的家伙考得好、希望讨厌的上司赶紧倒霉调走……甚至恨不得全世界的钱都进自己口袋。”
说到这里,她摊开双手,看着宇贺神,发出了拷问:
“大家祷告本来就是为了自己啊,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
“如果这种程度的阴暗欲望就是能毒死神明的剧毒……”
平绚音歪了歪头,给出了一个无比扎心的结论:
“那现在日本的那八百万神明……岂不是早就应该全员暴毙,一个都不剩了吗?”
“荒谬——!!”
宇贺神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大,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无知!简直是不可理喻的无知!”
祂那条残破的蛇躯在空中气得直打颤,那颗老翁的头颅更是猛地凑到了平绚音的面前,唾沫星子横飞,声音里充满了对这种“把神明当成收破烂的”言论的愤怒:
“你以为神明是什么?!是来者不拒的垃圾桶吗?!”
“普通的贪婪,那是杂质!是哪怕再多也可以被神格过滤掉的尘埃!”
宇贺神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平绚音,用那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咆哮道:
“凡人想要钱,想要出人头地,这种愿望虽然庸俗,但至少是纯粹的!那只是人类生物本能的延伸,对于神明来说,这种愿力顶多算是口感粗糙的糙米,虽然难吃,但至少无毒!”
说到这里,祂的话锋猛地一转,声音瞬间变得阴冷而粘稠:
“但这几百年来,德川家所做的……根本不是祈祷。”
宇贺神的头颅,在虚空中狠狠地划过,仿佛要撕开那层虚假的表象:
“他们利用幕府的威权,将德川家的统治与辩才天的神威进行了强制绑定。”
“他们告诉万民,只有顺从幕府,才是顺从天女,只有德川家的胜利,才是天女的旨意。”
“这根本不是在许愿!”
宇贺神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恐惧:
“这是在通过几百万人的认知,强行扭曲辩才天大人的定义!”
“他们试图把一位司掌音乐与福德的女神,强行重塑成一个维护德川独裁统治的暴力图腾!”
祂看着脸色苍白的平绚音,发出了最后的质问:
“如果有人天天给你喂饭,但每一粒米上都写着如果你不杀人,你就不是你……”
“这种混杂了概念篡改的剧毒……”
“你觉得,普通的贪婪能与之相提并论吗?!”
“哈?如果是为了维护统治的图腾……”
面对宇贺神那声泪俱下的控诉,平绚音非但没有被吓住,反而像是抓住了什么巨大的逻辑漏洞一般,再次举起了手。
她皱着眉头,脑海中飞快地检索着历史知识,语气里满是质疑:
“老爷爷,你这个说法有点站不住脚吧?”
“虽然德川家确实给辩才天大人捐了很多钱,但要说维护统治的图腾……”
平绚音伸出手指,虚点了一下北方。
那是日光的方位,也是德川家圣地所在的方位:
“真正的德川家守护神,难道不应该是被神格化后的初代将军德川家康——也就是东照大权现吗?”
说到这里,少女忽然转过身。
她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指向了正如一尊冰雕般静静伫立在神谷夜身侧的源纱雪,理直气壮地反驳道:
“再不济,那群狸猫一直自称是清和源氏的后裔,为了法理的正统性……”
平绚音看着源纱雪那张冷漠的脸,大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