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侧过身，视线落在那位黑衣少年的身上。
那一刻，她眼底属于上位龙神的威严尽数收敛。
“妾身如今所拥有的一切……”
神谷泷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感受着那颗强有力跳动的龙心，声音轻柔却掷地有声：
“这副脱胎换骨的真龙之躯，这统御荒川万里的神格，乃至这神明的位阶……”
“皆是拜主上所赐。”
“主……上？”
这两个字狠狠地刺入了宇贺神的耳膜。
祂那刚刚才平复下来的残魂，仿佛受到了某种巨大的刺激，猛地剧烈震荡起来。
“你叫他……主上？！”
宇贺神死死地盯着面前这个曾经最温顺最忠诚的眷属。
那一瞬间，错愕被遭到背叛的狂怒所取代。
那条盘踞在空中的白色蛇身猛地弓起，发出了骨骼摩擦声。
那颗老翁的头颅更是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涨得通红，双目圆睁，对着神谷泷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白姬！！！”
“你竟然认一个人类为主？！”
“你忘了是谁赋予了你灵智？忘了是谁在几百年前收留了卑贱的你？！”
宇贺神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在那空旷的本殿中回荡着，带着撕心裂肺的指控：
“在这个节骨眼上……你竟然背叛了辩才天大人！！！”
“哈？！”
面对这位神明的咆哮，还没等神谷泷开口，一个充满了不满的抗议声就先一步响了起来。
平绚音虽然被宇贺神那狰狞的样子吓得够呛，身体很诚实地一下子缩到了神谷泷那宽大的风衣后面。
但即便如此，这位平氏的大小姐还是不服气地从神谷泷的腰侧探出了半个脑袋。
她鼓着腮帮子，那双圆溜溜的杏眼瞪着半空中的宇贺神，虽然声音还有些发颤，但语气却是理直气壮的反驳：
“喂！老爷爷！你不要不分青红皂白就乱吼人好不好！”
平绚音紧紧抓着神谷泷的衣角，以此来汲取勇气，对着那位愤怒的神明大声喊道：
“什么背叛不背叛的……要是没有神谷君，泷姐姐早就被那些可怕的污秽给彻底腐蚀堕落了！”
她想起了当初在雪山里那令人绝望的一幕，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
“当时泷姐姐快要死掉的时候，辩才天大人在哪里？是我们拼了命才把她救回来的！”
似乎觉得力度还不够，平绚音咽了口唾沫，抛出了那个残酷的事实：
“而且，辩才天大人自己现在都下落不明！”
“甚至……甚至当初那个差点害死泷姐姐，浑身流淌着污秽的怪物身上……”
少女指着宇贺神，咬着牙喊出了那句诛心之言：
“还带着属于辩才天大人的神性呢！！”
“放肆——！！”
宇贺神那双刚刚恢复了一点理智的眼睛，此刻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再次充血。
“区区凡人……竟然敢插嘴神明之间的对话？！”
祂死死地盯着躲在神谷泷身后的平绚音，那条残破的蛇躯在空中剧烈扭动，声音里充满了对“人类”这一物种的怨毒：
“该死的凡人……如果不是你们背叛了誓言，如果不是你们那肮脏的欲望引来了那些东西……”
“这些事情根本就不会发生！！”
祂咆哮着，似乎想要将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在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身上。
然而。
“够了。”
一道冷淡至极的声音，瞬间截断了宇贺神的怒吼。
神谷夜向前踏出一步，直接挡在了平绚音的身前。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条还在喋喋不休的人头白蛇。
“我费了这么大劲把你从魂飞魄散的边缘捞回来，可不是为了站在这里听你像个怨妇一样抱怨的。”
神谷夜伸出手，指节轻轻敲了敲虚空，像是在给这混乱的局面敲下休止符。
“收起你那套陈词滥调的指责。”
他盯着宇贺神，单刀直入地问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有……”
神谷夜的视线扫过周围那几件失去了主人的神器，最后重新定格在宇贺神的脸上：
“辩才天，到底在哪？”
眼看着宇贺神那张老翁面孔再次涨红，似乎是被神谷夜这毫不客气的态度激怒，张开嘴就要吐出更为恶毒的诅咒。
“宇贺神大人。”
神谷泷的声音适时地响起，不轻不重，却恰到好处地卡在了祂即将爆发的那个瞬间。
她向前半步，再次挡在了神谷夜的身前，那双金色的竖瞳静静地注视着这位昔日的同僚。
“请告诉我们……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吧。”
神谷泷微微欠身，语气虽然保持着对旧日神明的礼貌，但那种不容置疑的强硬姿态，却像是一只有力的手，死死地堵住了宇贺神喉咙里那些即将喷涌而出的谩骂：
“即便您再怎么憎恨人类，但现在的局面……”
她看了一眼四周空荡荡的神域，声音冷静而现实：
“除了主上，已经没人能帮您找回辩才天大人了。”
面对神谷泷那不容置疑的姿态，以及那股威压。
宇贺神那原本涨得通红，随时准备喷洒毒液的老翁面孔，终于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肉眼可见地灰败了下去。
那条盘踞在空中的残破蛇躯，也随之失去了支撑，软软地垂落在那些失去光泽的神器之间。
本殿内陷入了一阵死寂。
片刻后。
“……呼。”
一声沉重到了极点的叹息，从宇贺神的口中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所有怨气都随着这口气排空。
祂缓缓闭上了眼睛，不再去看眼前这些令祂心情复杂的“后辈”，声音嘶哑且低沉，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是关东的那些凡人……”
宇贺神重新睁开眼，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咬牙切齿地说道：
“准确地说，是德川家的那些家伙。”
“老夫不知道他们究竟用了什么手段……亦或是从哪里找来了那种污秽至极的东西。”
祂的声音颤抖着，似乎回忆起了某种极度恐怖的景象：
“他们在每日供奉给辩才天大人的香火与祈祷之中……掺杂了剧烈的毒性。”
“哈？毒性？”
听到这个匪夷所思的说法，一直躲在后面的平绚音忍不住探出了头。
这位平家的阴阳师眨了眨眼睛，那双杏眼中写满了困惑与不解。
虽然阴阳术中确实有通过媒介下咒的说法，但“信仰”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那个……老爷爷，你是在开玩笑吗？”
平绚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神谷夜，又转头看向宇贺神，语气里带着一丝质疑：
“信仰可是人类发自内心的愿力啊，是精神层面的东西。”
“既然是无形的精神念力……又怎么可能像饭菜一样被下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