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水的气息。
随着她双手的抬起，原本干燥阴冷的本殿空气瞬间变得湿润起来。
一道道湛蓝色的光辉在她的指尖凝聚，那光芒深邃而幽静，就像是东京那条奔流不息的荒川，被浓缩在了这方寸之间。
现在的她，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依附于辩才天的脆弱眷属。
她是“荒川之主”。
是统御着这条守护东京的大动脉，掌握着整条水系权柄的新晋神明。
“去吧。”
神谷泷轻声低语。
她手指轻弹，那团湛蓝色的神力便化作了一股温柔却连绵不绝的涓涓细流，顺着空气蜿蜒而上。
这股源自荒川的本源神力，带着滋养万物的生机，小心翼翼地包裹住了那条干瘪惨白的人头白蛇。
水流无声地渗透。
就像是干涸的河床终于迎来了久违的雨水，那股原本死寂沉沉的气息，在荒川之力的冲刷下，开始出现了一丝微弱的波动。
神谷泷的双眼泛起淡淡的蓝光，她操控着这股神力，试图唤醒那个沉睡的灵魂：
“醒来吧……作为曾经的同源者。”
“请回应我的呼唤。”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湛蓝色的荒川神力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那惨白的鳞片，如同不知疲倦的潮汐。
一秒，两秒……就在平绚音忍不住想要开口询问的时候。
忽然。
那原本如同一具标本般僵硬的蛇身，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那长在蛇颈之上的老翁面孔，那一双紧闭了不知多久的眼皮，猛地掀开！
那里面没有属于神明的睿智，也没有属于生物的理智。
那双浑浊的眼球里布满了红色的血丝，瞳孔涣散而疯狂，直勾勾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正在注视着某种常人无法看见的恐怖景象。
“……嘶……”
那张僵硬苍白的人嘴缓缓张开，发出了断断续续的嘶哑低语。
它并没有理会眼前的神谷泷，也没有理会周围的任何人。
它神经质地重复着一些破碎的词汇，就像是一台损坏的录音机，在反复播放着毁灭前最后的记录：
“黑雾……”
宇贺神的声音干涩刺耳，带着深深的颤栗：
“好多的……眼睛……都在看……”
它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扭动，周围原本被安抚下来的四件兵器也随之发出了不安的嗡鸣声：
“背叛……是被背叛了……”
“该死的……凡人……”
突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一阵回光返照般的急切，声音也骤然拔高，变得尖锐而凄厉：
“白姬……小心！！”
“不要来……快跑……”
那颗老翁的头颅疯狂地摇晃着，仿佛陷入了某种无法挣脱的梦魇，最后，声音又迅速低沉了下去，化作了含混不清的喃喃自语：
“还有……机会……”
“只要……哪怕只剩下……”
看着那颗在半空中疯癫摇晃，口中不断溢出破碎词句的头颅，平绚音那原本带着几分敬畏的表情，此刻彻底沉了下去。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眼前迅速划过一道术式。
在那法术特有的视野中，此刻的宇贺神将根本不是一个完整的个体。
祂周身原本应该浑圆无漏的神力光晕，此刻却像是一个布满了无数裂纹的劣质瓷器，正在不断向外泄露着浑浊且紊乱的气息。
“不太妙……”
平绚音死死锁紧了眉头，声音里透着焦躁与棘手：
“祂好像……出大问题了。”
她语速飞快地解释道：
“这不是普通的沉睡初醒，也不是神力透支后的虚弱。”
“祂的灵核……也就是我们俗称的魂魄，此刻正处于一种极其危险的离散状态。”
少女指着那双浑浊涣散，毫无焦距的眼睛，脸色难看至极：
“记忆是破碎的，逻辑链也是断裂的。现在的祂，根本无法处理外界的信息，也无法组织起有效的语言。”
“祂只是在无意识地倾倒出灵魂深处残留的最强烈的那些……恐惧印记。”
平绚音咬了咬牙，看着那尊似乎随时都会崩解的神明化身。
“魂魄受损太严重了……”
“这种程度的伤势，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硬生生震碎过一次一样。”
神谷夜微微颔首，并没有反驳平绚音的判断。
他在看到宇贺神睁眼的那一刻，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并非是神明应有的灵光，而是一团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的残烛。
神谷夜沉思片刻，随后开口道。
“祂现在还能维持着这一口似断非断的气，全靠这几件神器的力量在硬撑。”
一旁的神谷泷并没有就此放弃。
“让我试试。”
她无法眼睁睁看着这位曾经与自己侍奉同一位主人的同僚就这样崩解。
话音未落，她再次向前踏出半步。
这一次，她不再保留，原本只是温和流淌的荒川神力骤然变得浓郁起来。
湛蓝色的光辉在她掌心汇聚，化作了一团充满生命力的水球。
“哪怕只是修补一点点……”
神谷泷咬紧了嘴唇，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小心翼翼地操控着那团神力，试图将其注入宇贺神那破碎的灵核之中，想要像缝合伤口一样，将那些断裂的记忆与逻辑重新连接起来。
然而。
下一秒，残酷的现实却让她所有的努力化为了泡影。
“滋！”
那些充满生机的蓝色神力在接触到宇贺神的瞬间，并没有被吸收，反而瞬间被蒸发殆尽。
甚至，因为外来神力的强行介入，宇贺神那原本就极不稳定的魂体剧烈颤抖起来，口中那些破碎的呓语变得更加急促而尖锐，仿佛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停下！”
神谷夜低喝一声。
泷猛地收回了手，那团蓝色的光辉在空中消散。
她呆呆地看着自己毫无作用的双手，那张向来沉稳的脸上，此刻写满了苍白的无力感：
“没用……”
“我的力量……根本渗不进去。”
神谷泷的声音有些干涩。
这时候，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搭在了她那还在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神谷夜走到了她的身侧，那平静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一般，瞬间驱散了泷心中的慌乱。
“不必自责，泷。”
他看着这位神明那惨白的面容，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温和的安抚：
“术业有专攻。你是掌控荒川水脉的神明，但这种问题……”
神谷夜摇了摇头，轻轻将她拉到了身后：
“对现在的你来说，确实有些超纲了。”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至少帮我稳住了祂即将溃散的最后一口气，这就足够了。”
说完，他越过泷的身侧，独自面对那尊还在疯狂呓语的宇贺神将，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去休息吧。”
“剩下的……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