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
在他的身后。
神谷泷正如同忠诚的卫士一般，笔直地伫立在沙发的靠背后面。
那位银发的龙神双手交叠在身前，眼帘微垂，周身的气息收敛得极尽完美，仿佛要将自己化作这房间里的一尊装饰雕塑，绝不干扰主上的休息。
身为“将”，护卫主君之侧，这是铭刻在她灵魂深处的本能。
“泷。”
神谷夜忽然开口了。
他随意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自己身侧另一边的空位。
伴随着皮革轻微的凹陷声，他用温和的语调说道：
“别站在那里当背后的灵了。”
“坐下来。”
“……？”
神谷泷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
她下意识地想要开口推辞，毕竟在她的认知里，身为眷属与主君并肩而坐，无论如何都有些逾越了礼数。
但当她的目光触碰到神谷夜那平静的侧脸时，所有到了嘴边的规矩都被她默默地咽了回去。
“……是。”
神谷泷低声应道。
她提着繁复的裙摆，绕过长沙发在神谷夜身侧缓缓落座。
只不过，出于敬畏，她并没有坐实，只是虚坐了半个身位，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侧过身，摆出了一副随时准备聆听教诲的恭敬姿态：
“主上，您有什么吩咐？”
神谷夜看着她这副严阵以待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
随后，他的表情少见地严肃了起来。
那双深邃的黑眸注视着面前这位真龙眷属，声音低沉：
“不是吩咐。”
神谷夜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措辞，片刻后，他缓缓说道：
“关于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必须要先告诉你。”
听到“重要的事情”这几个字。
神谷泷那原本就端正的坐姿，似乎变得更加肃穆了几分。
她并没有多余的询问，只是顺从地低下了头，那一头银白色的长发顺着脸颊滑落，遮住了她那双淡金色的眼眸，摆出了一副聆听的恭顺姿态。
神谷夜并没有急着开口。
他伸出手，拿起了茶几上平绚音之前倒好的那杯水。
“咕嘟。”
喉结滚动。
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稍稍冲淡了燥热与疲惫。
在这个间隙里，神谷夜的目光越过杯沿，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面前的这位眷属，随后，他放下了水杯。
玻璃杯底与茶几大理石台面接触，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嗒”。
“我的下一个目标。”
“是江之岛。”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然而。
出乎神谷夜意料的是，面前的神谷泷，竟然连眼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没有震惊，没有迟疑，甚至连一丝对于那个特殊地点的怀念或触动都没有。
她依然维持着那个低头聆听的姿态，平静得就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仿佛刚才神谷夜说的不是那个曾经供奉祂的圣地，而只是某个无关紧要的地名。
这种过分的“无动于衷”，反倒让神谷夜微微挑了挑眉。
他顿了顿，视线停留在神谷泷那毫无防备的头顶上，语气稍微加重了一些，继续说道：
“去那里，一方面是为了拔除德川家监视相模湾的结界节点，为接下来的战斗清扫障碍。”
说到这里，神谷夜的声音放缓了几分，带着意有所指的深意：
“而另一方面……”
“我也需要去调查清楚，那位妙音天女……也就是弁才天，以及这片土地上其他神明莫名失踪与堕落的真正原因。”
话音落下。
神谷夜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在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谁比眼前这位曾经的“白姬”更有资格去探寻这件事了。
毕竟，在被他收服并化龙之前。
她曾是侍奉那位弁才天最久，也是最受宠爱的神使。
面对主上那意有所指的目光，以及特意提及“弁才天”时的试探。
神谷泷的脸上，依然没有泛起丝毫涟漪。
她依旧维持着那副恭顺的姿态，那双淡金色的竖瞳微微闪动，流露出的，只有崇敬。
“主上。”
神谷泷开口了。
她的声音清冷而庄重，在这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心系此世之阴阳有序，欲究诸神失格之因果……”
“不愧是主上。”
神谷泷微微俯下身，那头银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在地毯上。
“此乃匡扶天道、泽被苍生之大功德。”
说完这句，她缓缓抬起头。
那双属于神明的的龙瞳中，此刻却只倒映着神谷夜一个人的身影。
“至于……那位妙音天女，或者是江之岛的旧事。”
神谷泷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主上大可不必试探妾身的心意。”
她伸出那双洁白如玉的手，看着自己掌心中隐约浮现的龙鳞纹路，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骄傲与感激：
“妾身本不过是一介于泥沼中爬行的卑贱蛇妖。”
“是主上您，代天封神，赐予了妾身神谷之姓，洗去了那一身腥臭的妖气。”
神谷泷的目光变得灼热起来。
她看着神谷夜，就像是在注视着她的造物主：
“若无主上，妾身此刻恐怕早已是一堆枯骨，又何谈褪去蛇身，化作真龙，甚至位列仙班，执掌这荒川水脉？”
对于正一派而言，受了法箓，便是天官。
神谷泷心里比谁都清楚，她如今的“神格”，并非源自于高天原的册封，也不是源自于弁才天的恩赐，而是源自于眼前这位少年的“道”。
神谷泷重新伏低了身子，向着她的主君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额头触碰手背。
那清冽的声音中，透着决绝：
“对于妾身而言，这并非背叛，而是新生。”
“前尘已断，因果已了。”
“如今在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江之岛的神使，只有神谷夜座下的——神谷泷。”
“我只属于您！”
她直起身，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可侵犯的神威：
“既然主上要查清诸神失格的真相，那妾身便为您劈开这迷雾。”
“无论那真相背后，站着的是曾经的旧主，还是其他的什么存在……”
神谷泷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只要挡了主上的路。”
“妾身，必将其斩于马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