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阪城，天守阁最顶层。
从信太之森归来后，这里便成了临时的作战会议室。
窗外的月光被巨大的窗棂切割成碎片，惨白地洒在墙壁那张巨幅日本地图上。
上面密密麻麻的灵力节点被红蓝两色暴力地分割开来，像是一道尚未愈合的狰狞伤疤。
丰臣日吉手里捏着折扇，扇骨抵着下巴。
那双桃花眼里只有两点寒芒，死死盯着地图东面那片漆黑的版图。
平绚音站在一旁，平日里的聒噪消失了，双手抱胸，眉头紧锁。
而刚刚重获新生的安倍晴昼，像个影子一般，悄无声息地缩在神谷夜身后的阴影里。
即使换了身干净衣服，他依然不敢抬头，只是用狂热的余光，追随着那个少年的背影。
神谷夜负手而立。
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隔着虚空，在那张泛着冷光的地图上缓缓滑动。
指尖停顿，声音如冰：
“武藏。”
站在一旁的丰臣日吉轻摇折扇的手微微一顿，她眯起眸子。
“德川幕府的基石，江户城的所在地。那是老乌龟窃取天下后，用来囚禁大名的牢笼。”
神谷夜的手指下滑，落向神奈川的方向：
“相模。”
“箱根关隘，东海道的咽喉。”
日吉手中的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发出单调的声响：
“当年小田原征伐战后，这里便成了德川家监视关西最锋利的獠牙。两百年来，西国的武士想过这一关，都得脱层皮。”
神谷夜面无表情，手指继续向东划过那片半岛区域：
“上总、下总、安房。”
“江户的粮仓，东京湾的门户。”
日吉冷笑了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
“没了这三州的补给，那个庞大的江户城不过是一座饿死鬼的巢穴。”
神谷夜的手指折返向北：
“常陆。”
“水户德川家的领地。”
提到这个名字，日吉眼中的寒意更甚：
“那个号称副将军的家族，几百年来一直像条疯狗一样替德川宗家咬人，最是愚忠且麻烦。”
“上野。”
“谱代大名的封地，拱卫江户的最后一道绝对防御圈。”
最后。
神谷夜的手指停在了群山深处的那一点。
那里是所有灵脉汇聚的终点，也是地图上颜色最深，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的地方。
“……下野。”
这一次，丰臣日吉没有立刻接话。
评定间内陷入了短暂而令人窒息的死寂。
片刻后，她“啪”地一声合拢了折扇，死死盯着那个位置，从牙缝里挤出了那句带着几百年血海深仇的低语：
“日光……东照宫。”
“那个老贼埋骨……不，是那个老贼妄图成神的魔窟。”
随后，神谷夜的手指在“武藏”和“常陆”这两个位置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动作很随意，就像是在菜单上划掉两道已经售罄的菜品。
“武藏的荒川，以及常陆的筑波城。”
神谷夜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这两个地方的节点，已经拔干净了。”
听到这句话，丰臣日吉手中的折扇轻轻在掌心一拍。
她看着地图上那两个已经熄灭的红色节点。
那代表着德川家在关东平原北翼的两道铁闸，此刻已经彻底洞开。
神谷夜转过身，背对着那张巨大的地图，看向面前的女人。
“离去京都赴约，还有三天。”
他放下了手，视线落在日吉身上：
“下一个节点。”
“你想拔掉哪一个？”
丰臣日吉闻言没有立刻回答。
她迈着步子走到地图前，那柄漆黑的折扇顺着关西的蓝色版图一路向东滑去。
扇柄毫无阻碍地穿过了箱根，滑过了小田原，避开了沉闷的镰仓古都，最后停在了一个漂浮在相模湾上的，微不足道的小点上。
那是一座通过细长沙洲与陆地相连的孤岛。
“江之岛。”
折扇的顶端重重地按在了那个小点上，仿佛要将它按进海里。
丰臣日吉微微侧过头，那双眼眸里映着窗外的月光，显得格外妖异：
“那是德川家监视相模湾的眼睛。”
她转动手腕，折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半圆，将整个东京湾的入口都圈了进去。
江之岛。
那是一座位于相模湾入海口，仅靠一条狭长弁天桥与对岸相连的陆连岛。
在任何一本关东旅游指南上，这里都是湘南海岸最负盛名的度假胜地。
矗立着象征浪漫的展望灯塔“海蜡烛”，拥有着传说中能锁住爱情的“龙恋之钟”，狭窄的参道两旁永远挤满了排队购买章鱼仙贝的情侣，以及抱着冲浪板在片濑海岸边嬉闹的少年。
喧嚣，拥挤，且和平。
同时，这里也是江岛神社的所在地。
日本三大弁才天圣地之一。
从镰仓时代的武将祈求战胜，到江户时代的庶民祈求财运，这座岛屿承受了千年的顶礼膜拜。
朱红色的鸟居沿着山势蜿蜒而上，巨大的奉纳箱里永远塞满了硬币。
每一天，都有无数人在这座孤岛上双手合十，向那位司掌音乐，辩才与福德的女神，献上最狂热的香火。
神谷夜挑了挑眉。
“弁才天的圣地？”
丰臣日吉点了点头。
“德川宗家可是那座神社最大的施主。”
她合起折扇，随手指向那个方向：
“从初代将军开始，为了祈求武运长久，他们每年往那个功德箱里扔的金判，大概能把那个小岛给铺满吧。”
神谷夜没有接话。
他的视线落在那张地图上，那是被称为“圣地”的坐标。
当初在那座雪山的狭间里，那个“伪物”体内流淌着属于弁才天的神性。
真正的弁才天，正如神谷泷所言，在传下最后一道神谕后便销声匿迹。
而如今，那个拥有着吞噬与窃取神性能力的“世尊”，正站在德川家的阵营里。
一边是掌握着神社，供奉了数百年的“最大施主”。
一边是以神明为食的怪物。
两者之间一旦画上等号，那位女神“失踪”的真相，就不言而喻了。
神谷夜缓缓地点了点头。
“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