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正是二十年前，那个还在土御门家分家苟延残喘的自己吗？
只不过……
安倍晴昼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略显粗糙的手掌，苦涩地闭上了眼。
现实里，根本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人柱”阴谋。
那只是试炼为了逼他做出选择而编织的剧本。
而在那段真实的灰暗童年里，也根本没有……
根本没有一个所谓的“大哥哥”，会把护着自己，对着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们咆哮说“谁也不许动他”。
现实是死寂的。
当年的那个小男孩，是在无数个饥寒交迫的夜晚里，学会了像野狗一样去抢食，像蟑螂一样在夹缝中生存。
他是靠着一股不想死的狠劲，独自一人，硬生生地从东京的泥潭里爬出来的。
原来如此。
所谓的试炼，不仅仅是拷问，更是一场迟到了二十多年的圆梦。
它让他回到了过去，让他成为了自己曾经在无数个噩梦中最渴望遇见的那个能够为自己挡风遮雨的“英雄”。
想通了这一切，安倍晴昼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就在这时，为首的那三只六尾灵狐缓缓迈动步伐走了出来，而在它们身后，又走出了数只体型稍小，但同样气势惊人的五尾狐妖。
它们身上的银白毛发在透过树叶洒落的阳光下熠熠生辉，每一条蓬松的尾巴尖端都跳动着苍蓝色的狐火，将周围的空气灼烧得微微扭曲。
这群代表着信太之森最高意志的大妖，最终停在了神谷夜和安倍晴昼的面前。
紧接着，在周围无数普通狐狸敬畏的注视下，这些巨兽齐齐压低了前肢，将那高傲的头颅深深垂下，做出臣服姿态。
这个礼节，既是给那位拥有着深不可测实力的神谷夜，也是给刚刚从地狱般的试炼中爬回来的安倍晴昼。
“恭喜您通过了信太之森的试炼。”
为首的白藏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在幽静的森林中回荡：
“自平安时代结束后的这几百年来，您是唯一一位真正获得了森林认可的葛叶大人血脉后裔。”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荣耀与认可，安倍晴昼并没有立刻回应那些大妖。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一直站在旁边的神谷夜。
安倍晴昼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整了整那身早已凌乱不堪的狩衣。
然后，这位刚刚完成蜕变的青年，对着面前的少年，深深地弯下了腰。
“神谷大人……”
他的声音还有些干涩，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郑重与坚定：
“如果不是您带我来这里……”
“我根本没有机会去亲手拯救我自己。”
安倍晴昼保持着鞠躬的姿势，看着脚下厚实的腐殖土，一字一顿地说道：
“更不可能有资格站在这里，得到始祖葛叶御前的认可。”
良久，他才直起身，那双经历过洗礼的眼睛里，闪烁着微光：
“真的……万分感谢您！”
面对这份沉甸甸的谢意，神谷夜地摆了摆手，仿佛刚才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用谢我。”
他没有看安倍，目光依旧投向那深邃的森林深处，语气随意。
“能在那场绝望的暴雨里抓住那只手的，只有你自己。如果当时你的心稍微软弱一点，或者稍微功利一点，现在的你早就是一具枯骨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后那个神色复杂的青年，而是缓缓转过身。
神谷夜微微仰头，视线落在了那只身躯如小山般庞大的六尾白狐身上。
“白藏。”
他轻声喊出了这只统御信太之森的大妖的名字。
那双深邃的黑眸里，此刻没有了刚才面对安倍时的几分温和。
“既然安倍已经通过了试炼……”
他看着那双巨大的金色兽瞳，淡淡地开口：
“你们，也该履行承诺了吧？”
听闻此言，白藏微微颔首。
它那庞大的身躯像是一座银白色的山峦，随着它的动作，周围的空气都泛起了一阵肉眼可见的灵力涟漪。
“那是自然。”
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白藏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兽瞳，缓缓扫过身后那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狐群，最后重新定格在安倍晴昼身上，语气恭敬而郑重：
“依照约定，除了吾等几位身负镇守信太之森结界重任的守护者无法轻易离开之外……”
它微微压低了声音，向着这位葛叶大人的后代宣告了那份特权：
“这森林中其余所有的族人，安倍晴昼大人皆可随意驱策，借用其力。”
听到这话，安倍晴昼刚想开口道谢，神谷夜的声音却突兀地响了起来，打断了这温馨的气氛。
“不，不够。”
“我答应过他，要给他的……”神谷夜微微眯起眼睛，“是能够真正驾驭鬼神的力量。”
听到“驾驭鬼神”这四个字，白藏愣住了，巨大的身躯微微前倾，有些错愕地看着神谷夜，仿佛听到了一句违背常识的话。
“神谷阁下……”
白藏迟疑了片刻，目光在旁边那个毫无灵力波动的安倍晴昼身上扫过，语气中充满了困惑与不解：
“您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且不说驾驭鬼神需要多么庞大的灵力作为支撑……”
白藏叹了口气，道出了那个最为残酷的事实：
“安倍晴昼大人虽然身负葛叶大人的血脉，但他天生就是万中无一的绝魔之体。”
“他的身体就像是一个漏斗，留不住哪怕一丝一毫的灵力。一个连最基础的符咒都无法驱动的人……”
老狐狸看着神谷夜，反问道：
“吾等愿意供其驱策，但他也永远无法像真正的阴阳师那样，与吾等缔结契约、运用术法。”
白藏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连灵力都没有，又谈何驾驭？”
在它看来，神谷夜的要求简直是强人所难。
绝魔之体是天生的诅咒，意味着安倍晴昼这辈子都注定只能做一个看得见妖怪，却无力干涉的旁观者。
面对白藏理所当然的质疑，神谷夜摇了摇头。
“这就不是你需要担忧的事了。”
他随口打断了这位大妖的顾虑。
面对这几乎无法逾越的“绝魔之体”难题，他的态度却显得异常随意，仿佛那根本就不算个问题。
“只要你们信太之森，愿意毫无保留地站在安倍晴昼的身后。”
神谷夜抬起头，注视着那庞大的六尾灵狐，声音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只要你们承认他是葛叶血脉正统的继承者，愿意做他的后盾。”
“只要有了这个前提，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