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这就对了嘛。”
林子里,那些原本因为神谷夜的雷霆而安静下来的狐狸们,此刻看到画面中的转折,又忍不住开始了令人厌烦的窃窃私语。
它们趴在树枝上,摇晃着尾巴,语气里满是看透了人性丑恶的嘲弄与幸灾乐祸:
“那小鬼还算识相,知道自己是个祸害,自己滚蛋了。”
“这下那个男人该高兴坏了吧?不需要再莫名其妙地流血,不需要再担心走在路上被招牌砸死……那个拖油瓶一走,他的厄运也就跟着滚了。”
“是啊,只要把门锁好,舒舒服服睡一觉,明天早上起来,他就是个无事一身轻的普通人。”
那只被一尾巴抽飞的老狐狸,此刻不知什么时候又凑到了前面。
它揉着被抽肿的脸颊,那双狡诈的小眼睛死死盯着画面中的安倍晴昼,发出了几声刺耳的怪笑:
“嘿嘿……这可是最好的结局啊。”
“对于人类这种自私的生物来说,能够名正言顺地摆脱累赘,还能用是他自己要走这种借口来安慰良心……简直是求之不得的美事。”
它吐出一口烟圈,意味深长地说道:
“没错,这是一场试炼,但对他而言,更是一场自我救赎。”
老狐狸吐出一口烟圈,那双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透过烟雾审视着那个睡着的男人
“你们仔细看看那个小鬼。”
“没有任何灵力,被家族视为耻辱,像垃圾一样被扔出来……这副惨样,是不是眼熟得很?”
周围的狐狸们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神变得古怪起来。
“没错。”
老狐狸敲了敲烟枪,声音低沉:
“那个名为土御门的少年,就是过去的安倍晴昼。”
“当年,京都土御门家因为他无用而抛弃了他。现在,命运把同样的选择权交到了他手里——是为了所谓的转运和安稳,像那些腐朽的老头子一样抛弃累赘?”
“还是去把那个孩子找回来?”
它看着画面中那个身影,缓缓说道:
“如果他此刻心安理得地享受没有霉运的日子,那就意味着他心里其实认同了家族的逻辑——承认无用之人就该被抛弃,承认当年的自己活该被像垃圾一样扔掉。”
“那他就和把他赶出家门的那些腐朽老头子没有任何区别。”
“我们信太一族,只认可葛叶大人的血脉,绝不会把力量借给第二个冷血的土御门。”
老狐狸冷冷地看着画面,给出了判决条件。
白雾之中,画面一阵晃动,仿佛连这幻境本身都感受到了那即将溢出的悲伤。
围观的狐狸们纷纷伸长了脖子,连那只原本还在冷笑的老狐狸也停下了抽烟的动作,眯起眼睛盯着那逐渐清晰的影像。
在那间只有六叠大的破旧单间里,死寂得可怕。
猛地,那个男人像是做了什么噩梦,整个人弹了起来。
“呼……呼……”
隔着白雾,大家都能听到他那如同溺水般剧烈的喘息声。
冷汗浸透了那件单薄的睡衣,让他看起来狼狈不堪。
醒来的第一秒,他的手就下意识地摸向身侧。
那个这五年来,哪怕睡着了也会习惯性去确认的位置。
然而,画面里,他的手僵住了。
那里的被褥平整得刺眼,伸手摸上去,只有一片早已散尽余温的冰凉。
“……喂?”
男人沙哑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
没人回应,只有窗外不知疲倦的雨声。
紧接着,所有狐狸都看到,那个青年跌跌撞撞地冲向玄关,冲向厕所,又冲进那狭窄得转不开身的厨房。
没有人。
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的小尾巴,不见了。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那张矮旧的方桌上。
那里压着一张从廉价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条,旁边放着半块昨天没吃完的面包,摆得整整齐齐,像是留给他最后的“供品”。
安倍晴昼的手在发抖。
他冲过去一把抓起那张纸。
透过白雾的放大,纸上那歪歪扭扭的字迹,清晰地呈现在了所有围观者的眼前。
开头的第一行字,就让在场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狐狸们闭上了嘴。
【哥哥……】
这两个字被黑色的圆珠笔重重地划掉了,墨迹涂得很深,甚至划破了纸张,像是在拼命克制某种不该有的妄想。
后面重新写上了那个把两人的距离瞬间拉得无限远的称呼:
【家主大人:】
【我发现了。】
【盐没有用,是因为那个最脏的东西就在您身边。】
【我的存在,就是“厄运”本身。只要我还在这里,您就会一直流血,一直不幸下去。】
字迹在这里变得有些模糊,纸张皱巴巴的,像是被滴落的水渍晕染开了。
【这五年,能跟在您身边,真的……真的太开心了。】
【虽然我是个空壳,是被家族扔掉的垃圾,但您让我觉得,自己好像也是个人,也有资格吃饱饭,有资格睡在暖和的被子里,有资格被人护在身后。】
【这一定是我这种人从神明那里偷来的福分吧?现在,该还回去了。】
【只要没有我,您一定能变回那个厉害的阴阳师。】
【谢谢您。】
看完那封信,原本死寂的森林里,忽然响起了一阵细碎而嘈杂的骚动。
那些狐狸趴在树枝上,那双非人的兽瞳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像是终于看透了这个男人最不堪的处境。
“这不是很好吗?”
不知是哪只狐狸先开了口,声音尖细,带着幸灾乐祸:
“那个扫把星自己滚蛋了,再也没人会害你因为迟到被扣工资,再也没人会害你在跑业务的时候摔断腿了。”
“是啊,简直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另一只狐狸接过了话茬,尾巴在身后惬意地摇摆着。
“你不是早就累得快撑不住了吗?每天为了那点微薄的提成,像条狗一样给客户鞠躬哈腰,为了省几百日元在超市特价区像个大妈一样抢鸡蛋……带着那个拖油瓶,你活得连个人样都没有。”
恶意的低语声越来越大,层层叠叠地回荡在空气中。
“他现在心里一定乐开花了吧?”
“哪怕装出一副难过的样子,心里肯定在庆幸,终于不用再多养一张嘴了。”
“放弃吧……”
“快点放弃吧,安倍晴昼。”
它们盯着画面里那个捏着信纸浑身发抖的男人,发出诅咒:
“只要把那张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关上门,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明天早上起来,你就不用再为了那点医药费发愁,不用再担心吃了上顿没下顿。”
“你终于可以只为自己活了,这不就是你这种丧家犬最好的结局吗?”
出乎所有狐狸的意料。
画面中那个男人并没有像它们预期的那样,如释重负地瘫坐在地,或是把那封信扔进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