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一声带着浓重睡意的闷哼打破了沉默。
安倍晴昼皱着眉头,费力地撑开了如同灌了铅一般的眼皮。
视线还有些模糊,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泛黄且有着明显裂纹的天花板,以及角落里那块因为楼上漏水而留下的霉斑。
“……早上了?”
他从那张散发着一股潮湿霉味的榻榻米上坐了起来,习惯性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浆糊,昏昏沉沉的。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杯面汤底挥发后的咸味,混杂着旧书堆积的陈腐气息。
窗外传来一阵带着金属摩擦的尖锐刹车声。
那是西武池袋线的早班电车经过时特有的噪音。
紧接着,是隔壁大妈那穿透力极强的嗓门:
“喂!不是说了今天要把可燃垃圾拿出去吗!!”
安倍晴昼呆呆地坐在被窝里,眼神有些空洞地盯着自己的右手。
掌心处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感。
他摊开手掌,发现掌心里赫然印着几个深深的新月形指甲印,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掐破了皮,渗出了丝丝血迹。
“……嘶。”
他有些茫然地搓了搓手心。
奇怪。
昨晚做噩梦了吗?为什么要用这么大的力气攥着拳头?
好像……梦见自己在一个很黑的地方,对着谁声嘶力竭地吼叫着什么。
胸腔中有一股莫名其妙的愤怒和羞耻感,心脏还在胸膛里“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但具体吼了些什么,又是对着谁吼的……
就像是刚醒来试图抓住梦境的尾巴一样,越是用力去想,那些画面就碎得越快,最后只剩下一片毫无意义的空白。
“算了……”
安倍晴昼晃了晃脑袋,试图把那股莫名其妙的心悸感甩出去。
他掀开被子,熟练地绕过地上散落的空啤酒罐和几本画着鬼画符的廉价风水书,趿拉着拖鞋走到了狭窄的卫生间。
哗啦——
拧开水龙头,冰冷的自来水泼在脸上,让他那个浑浊的大脑终于清醒了几分。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下巴尖削的少年。
明明还是一张带着几分稚气,甚至绒毛都还没完全褪去的脸庞,眼底却挂着两团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浓重乌青。
那双总是习惯性躲闪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满脸都写着“死气沉沉”四个大字。
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镜子里这张脸有些陌生,甚至有些……恶心。
心里那股无名的火气又窜了上来,让他下意识地想要一拳砸碎眼前的镜子。
但下一秒,这股冲动就被理智硬生生地按了下去。
“别发疯了,安倍晴昼。”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职业假笑。
“镜子碎了还得花钱买。”
“而且……要是错过了今天下午的预约,下个月的房租就真没着落了。”
他想起来了。
住在练马区的田中太太,前几天神神叨叨地打电话来,说她家那只名为“小次郎”的吉娃娃最近总是对着空气狂吠,怀疑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必须要请身为“安倍晴明正统后人”的他去做法驱魔。
报酬是三万日元。
正好够付拖欠的房租和水电费。
“呼……”
安倍晴昼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架子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袖口还沾着一点酱油渍的狩衣,熟练地套在了身上。
他整了整衣领,带上那个显得有些滑稽的高帽子,手里抓起一把从百元店买来的劣质折扇。
虽然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忘了带钥匙出门一样难受。
但他还是迈开了步子,推开了那扇生锈的防盗门。
“不管怎么说,先活下去再说吧。”
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泼洒在练马区的街道上,刺眼得让人有些发晕。
安倍晴昼穿着那身与周围现代建筑格格不入的白色狩衣,低着头,混在前往车站的人流中。
在这条充满生活气息的商店街上,他这副仿佛从平安时代穿越而来的打扮,自然成了绝对的视线焦点。
“哇,快看那边。”
路边几个穿着校服的女高中生停下了脚步,发出了压抑不住的惊叹声:
“是阴阳师诶!好帅啊……”
“那个家纹……好像是土御门家的吧?我看漫画里画过。”
不仅仅是年轻人。
就连刚从超市买菜出来的家庭主妇,甚至是路过的上班族,在看到他这身装束时,目光中都流露出敬畏与好奇。
在这个神秘学重新流行的年代,“安倍晴明之后”这个金字招牌,依然有着让人肃然起敬的魔力。
“大师,您这是要去神社祈福吗?真是辛苦了啊。”
“不愧是名门之后,走路的气质都不一样呢。”
那些窃窃私语声,那些充满了善意与崇敬的目光,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四面八方将他紧紧包裹。
然而。
听在安倍晴昼的耳朵里,这些赞美却像是某种尖锐刺耳的噪音,甚至是某种恶毒的讽刺。
“好帅啊”——听起来像是“看那个不知羞耻的小丑”。
“不愧是名门之后”——听起来像是“这就是那个只会啃老祖宗骨头的寄生虫”。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顺着食道一路冲上了喉咙。
每一道投射在他身上的视线,都像是一把烧红的小刀,在一点点地剥开他身上那层名为“阴阳师”的伪装,露出下面那个空虚、无能、腐烂的灵魂。
别看了。
求求你们,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安倍晴昼死死地攥着手中那把从百元店买来的劣质折扇,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感觉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狩衣,此刻正变得滚烫无比,像是一块烙铁一样死死地黏在他的皮肤上。
特别是袖口那块不起眼的酱油渍,在他的感知里仿佛被无限放大,变成了所有人视线的靶心,正在大声嘲笑着他的虚伪与落魄。
羞耻。
那是比被直接辱骂还要令人窒息的羞耻。
他甚至产生了疯狂的冲动——
他想现在就停下脚步,当着这大街上所有人的面,把身上这件代表着荣耀也代表着诅咒的衣服撕个粉碎,然后赤条条地逃回那个阴暗发霉的房间里,像只蟑螂一样永远躲在床底下。
“……该死。”
他低着头,加快了脚步,像是个正在逃避追捕的罪犯,狼狈地穿过那些对他行注目礼的人群。
几乎是逃一般地穿过了商店街,安倍晴昼终于在练马区的一栋二层独栋住宅前停下了脚步。
哪怕只是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栋虽然不算豪宅,但却修缮得整整齐齐,门前还种着精心修剪过的紫阳花的房子,他心里那股酸涩的自卑感又开始隐隐作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