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晨光刺破云层,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大阪城天守阁的金瓦之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辉。
顶层的广间内,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沉香味道。
随着一阵沉闷的摩擦声,那扇绘着松鹤图的厚重榉木拉门被缓缓推开。
当神谷夜迈步走入这间铺满金箔屏风的和室时,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几人,声音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开关同时切断了。
平绚音正百无聊赖地趴在榻榻米上,手里拿着一颗金平糖想往嘴里扔,看到来人,她下意识地挥了挥手:“神谷君,你终于搞定……诶?”
那颗糖从指缝间滑落,滚在了榻榻米上。
这位平家的大小姐有些发愣地眨了眨眼。
在她的视野里,昨晚那个浑身散发着如凛冽杀气,让人不敢靠近的神谷夜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单衣,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少年。
但他只是站在那里,周身的气息就仿佛完美地融入了周围的空气,光线,甚至是尘埃之中。
这种感觉太过自然,自然到让她产生了莫名的错觉。
仿佛神谷夜本来就是这天地自然的一部分。
“奇怪……”
平绚音嘟囔着,眉头微微皱起,那种直觉让她有些困惑:“明明还是这张脸,怎么感觉……完全变了个人似的?”
“这就是返璞归真吗?”
丰臣日吉正跪坐在主位上,手中的金骨折扇轻轻抵着下巴。
作为继承了丰臣家的继承人,她比平绚音看得更深。
在她的感知中,神谷夜体内的灵力不再像昨晚那样锋芒毕露,而是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波澜不惊,却深不可测。
“铮——”
打破这份平静的,是一直靠在柱子旁闭目养神的真田幸村。
这位被誉为“日本第一兵”的男人,此刻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双眼。
他那原本有些颓废的站姿彻底消失不见,浑身的肌肉像是拉满的弓弦般紧绷,一股肉眼可见的赤色战意,正不受控制地从他体内溢出,让周围的温度都凭空升高了几分。
真田幸村死死地盯着神谷夜,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瞳里,没有丝毫恐惧,反而燃烧着渴望。
“虽说当年未能与那东国无双本多忠胜在阵前一决生死,乃是老夫毕生之憾……”
真田幸村喃喃自语,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掌下意识地虚握,仿佛那里仍握着那杆陪伴他冲锋陷阵的十文字枪。
“但今日,目睹阁下之姿……”
“老夫这具本该在四百年前的大坂夏之阵就冷却的身体,血液竟然久违地……再次沸腾了。”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似乎在用极大的毅力,将那股几乎要从毛孔中喷薄而出的战意强行压回体内。
再睁眼时,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只剩下纯粹的炽热。
“神谷阁下。”
幸村不再叫他“小子”,语气低沉而庄重。
“待此间事了,这场闹剧落幕之后……”
他直视着神谷夜的双眼,咧开嘴,露出了森白的牙齿:
“务必,请与老夫一战。”
“若错失了像你这般的对手……老夫怕是永生永世,都难以安息了。”
“那个……打断一下。”
平绚音举起手,像是课堂上提问的小学生,那一脸的不解的模样把刚才那剑拔弩张的氛围瞬间冲淡了不少:
“幸村公,你现在不是已经复活了吗?”
她指了指幸村刚刚扔进垃圾桶的空啤酒罐,又指了指他那有着体温的手臂,大眼睛里满是困惑:
“能吃能喝,还能跟我们聊天。既然都活过来了,怎么还说什么难以安息’这种不吉利的话?”
“难不成……这还是有时效体验卡的?”
听到这句童言无忌般的发问,真田幸村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豪迈的大笑。
“哈哈哈哈!复活?体验卡?”
这位曾经让德川家康不得不咬碎指甲来平复恐惧的“战国最后的武士”,笑得连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伸出大手,毫不客气地用力揉了揉平绚音的脑袋,直到把那一头精心打理的长发揉成了鸟窝。
“傻丫头。”
幸村收敛了笑声,那双看向窗外大阪城景色的眼睛里,带着四百年时光的沧桑与通透:
“老夫早就死在四百年前的大坂夏之阵了。就在离这不远的安居神社,力竭而亡,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这双看似充满力量,实则全靠灵力香火维持的手掌,语气淡然得就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如今这副躯壳,不过是一缕执念罢了。尘归尘,土归土,这才是老夫该去的地方。”
“正如那樱花,开了是为了谢。老夫从三途川爬回来,可不是为了贪图这现世的一口酒肉。”
说到这里,真田幸村转过身,面向着广间正上方,那个供奉着丰臣秀吉画像的神龛。
他神色一肃,整理了一下那件松垮的T恤,毕恭毕敬地对着画像行了一礼:
“当年太阁公待真田家不薄,予老夫信任,托老夫孤儿。”
“可惜,四百年前那一场仗,老夫未能守住这大阪城,未能保全秀赖公,致使丰臣家血脉断绝,心中实是有愧。”
幸村重新直起腰,看向众人时,那目光中燃烧着火焰:
“此番逆天改命,苟活于世,不为别的。”
“只为还这四百年前,欠太阁公的那一份恩情。”
“这笔账算完了,老夫自然也就该退场了。”
“等等……”
平绚音眨了眨眼,困惑并没有随着幸村的悲壮陈词而消散,反而愈发浓重。
她抬起那根纤细的手指,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最后直愣愣地指在了正端坐在主位上的丰臣日吉鼻尖上。
“幸村公,虽然刚才的气氛很感人,但我还是有一点没听懂。”
“你说……未能保全秀赖公,致使丰臣家血脉断绝?”
平绚音歪了歪脑袋。
“那这一位是个啥?”
“日吉不就是太阁公的后代吗?这活生生的大活人坐在这儿呢,连姓氏都没变,怎么就血脉断绝了?”
这一指,把真田幸村酝酿好的悲壮情绪戳了个对穿。
这位老将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丰臣日吉,眉头紧锁。
“丫头,你不懂。”
“元和元年,大坂夏之阵。秀赖公于米仓内自尽,年仅八岁的国松丸在六条河原被斩首示众……就连幸存的天秀尼也入了东庆寺为尼,终身未嫁。”
真田幸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扑面而来的血腥气,那是亲眼见证了一个家族彻底覆灭的绝望。
“虽然很残酷,但真正的丰臣直系血脉,在四百年前的那场大火里,就已经死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