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阪,翌日清晨。
昨夜那场仿佛要将天空撕裂的暴雨,此刻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久违的艳阳高悬于碧空之上,金色的阳光毫无吝啬地倾洒下来,将大阪城公园内那些被雨水冲刷得翠绿欲滴的树叶,映照得熠熠生辉。
大阪城深处,一处谢绝游客进入的隐秘庭院。
这里没有外界的喧嚣,只有惊鹿偶尔敲击石钵发出的清脆声响,伴随着远处蝉鸣,反而更衬托出与世隔绝的静谧。
神谷夜独自一人跪坐在廊下的阴影中。
在他面前,是一张没有任何装饰的素面黑漆矮桌。
阳光斜斜地打在桌角,照亮了摆放在那里的几样东西——
一方古朴的端砚,一锭色泽如血的朱砂,以及特制黄纸。
神谷夜神色平静,平日里那股慵懒的气质此刻荡然无存,表情。
他刚刚沐浴更衣完毕,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纯白单衣,这是他在行大礼前的规矩。
洁身,净口,诚心。
他伸出手,并未急着落笔,而是先拿起那块朱砂,在砚台中缓缓研磨。
随着他的动作,那抹鲜红在砚台中化开,并没有普通墨汁的腥气,反而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道。
待朱砂研至浓稠如血,神谷夜才提起那支狼毫笔。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让体内的先天之炁与周围的天地之气达成某种微妙的共振。
随后,落笔。
笔尖触碰到黄纸的瞬间,没那饱蘸朱砂的笔锋仿佛有千钧之重。
【奏授太上正一盟威法师表】
神谷夜手腕悬空,笔走龙蛇,每一个汉字都写得端正古奥。
“具位臣张嗣汉,诚惶诚恐,稽首顿首,百拜上言。”
“臣本凡胎,幸得道缘,受职太上三五都功。今逢乱世,妖氛四起,伪神窃据高位,视众生如刍狗,妄动幽冥,私造黄泉。”
写到这里,神谷夜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
他想起了那个人造的黄泉津,想起了那三千个在痛苦中哀嚎的灵魂,也想起了吞噬神明,妄图与德川家康融合,建立地上佛国的世尊。
笔锋转折,如刀剑出鞘:
“臣不忍生灵涂炭,仗剑除魔。斩荒川之伪主,破筑波之邪祟,度亡魂三千,以正视听。”
“功德虽微,不敢自傲,然天道昭昭,必有回响。”
“今具表上奏,乞赐升迁,授臣正一盟威之职。非为荣华,实为荡平妖邪,代天巡狩,护佑一方安宁。”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神谷夜缓缓提笔。
那张原本轻薄的黄纸,此刻在阳光下竟隐隐泛起了一层流动的金红光泽。
字里行间,一股浩然正气扑面而来,仿佛将这庭院中原本残留的一丝暑气都驱散得干干净净。
“臣张嗣汉,谨表以闻。”
待墨迹稍干,神谷夜将狼毫笔搁置一旁,随后微微闭目,心神沉入了识海深处。
在那片混沌的虚空之中,《纪妖簿》,正静静地悬浮着。
神谷夜心念微动,书页无风自动,发出了哗啦啦的声响。
随着书页翻动,那代表着“功德”的数值栏目上,此刻正闪烁着金光。
那是一笔堪称“巨款”的功德。
【斩杀:荒川之主】
【超度:人造黄泉津(怨魂三千)】
这两项惊天动地的战绩,就像是两座沉甸甸的金山,直接将功德槽填得满满当当,甚至还有溢出。
按照《纪妖簿》的一贯规则,神谷夜其实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
只要他神念一动,消耗掉这笔庞大的功德,这本神秘的册籍就会将他的法职拔高到“正一盟威”的境界。
省时,省力,且没有任何风险。
但神谷夜并没有选择那条捷径。
他睁开眼,看着面前这张每一个笔画都倾注了精气神的表文,眼神清澈而坚定。
“道门授箓,授的是天职,修的是本心。”
神谷夜轻声自语,手指轻轻抚过那带着朱砂粗砺感的纸面。
如果是为了追求力量,他大可以直接“加点”。
但“正一盟威法师”不仅仅是一个力量的等级,它更是一个能够号令鬼神,盟誓天地的神职。
若无敬畏之心,若无这一纸表文的虔诚告天,纵然有了那一身法力,也不过是个拥有力量的暴徒,而非替天行道的法师。
这一步繁琐的仪式,不是做给别人看的,也不是为了感动上天。
而是为了告诉他自己——
道士,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的瞬间,神谷夜缓缓闭上了双眼。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随着这一口清气入腹,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流,将他胸中最后那一丝属于凡俗的燥意与浊气,尽数排出。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黑色的眸子里,已是一片澄澈。
神谷夜伸出手,从袖中取出了三柱沉香。
并未借助火机,他只是食指与中指并拢,微微一擦,三柱清香便无火自燃。
袅袅青烟并没有四散飘溢,而是笔直地向上升起,仿佛三根无形的丝线,将这庭院与九天之上的冥冥虚空连接在了一起。
香气缭绕间,神谷夜双手结“太极印”,置于丹田处,嘴唇微动。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虽只念诵了开头几句,但他识海中的那本《纪妖簿》却随之微微震颤。
随着咒文流转,他灵台内所有的杂念、妄想、乃至刚才书写表文时产生的一丝情绪波动,都在这一刻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扫除,只剩下一片空灵与理智。
紧接着,手印变换,化为“剑指”,轻抵唇边。
“……丹朱口神,吐秽除氛。舌神正伦,通命养神……”
此咒一出,神谷夜感觉自己的喉咙与口腔仿佛经过了一次神圣的洗礼。
凡人五谷杂粮所带的秽气被涤荡一空。
净心,以澄灵台,净口,以肃天音。
做完这最后的一步准备,神谷夜的神色愈发肃穆。
他伸出那只已经“洁净”的右手,捻起桌上那封泛着金红微光的表文,将其缓缓移向了面前那盏早已点燃的长明灯。
火苗舔舐纸张的边缘。
那表文在接触到火光的瞬间,竟直接化作了一团金红色火焰,在他的指尖静静燃烧起来。
奇怪的是,这火焰没有丝毫温度,也未曾产生半点黑色的灰烬。
它在燃烧中,将那承载着愿力的纸张,一点点转化为肉眼可见的青色烟气。
神谷夜神色不变,任由那火焰烧至指尖。
随后,他松开手。
那团火焰并未落地熄灭,而是悬浮在半空,化作一缕笔直向上的青烟,凝而不散。
接下来是召功曹
神谷夜双手变换手印,左手掐“日君诀”,右手掐“月君诀”,最后合于胸前,沉声敕令:
“香官使者,左右龙虎君。捧香奏事,直达天庭。”
“当值功曹,速速领命!”
随着这一声敕令,庭院内的风向骤然一变。
那缕青烟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开始疯狂旋转、压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