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都,千代田区。
雨越下越大了。
冰冷的雨水疯狂地冲刷着皇居外苑的石墙,将这座深宫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晦暗之中。
但在皇居深处,那间铺设着顶级吉野桧木地板的广间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这里温暖如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桧木清香,与屋内那令人发腻的甜点香气混杂在一起。
巨大的投影屏幕占据了整面墙壁,此刻正在播放着一部早间档魔法少女动画片。
“噗噗……哈哈哈!变身了!终于变身了!”
一阵稚嫩而欢快的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德川竹千代正趴在一张巨大的进口真皮沙发上。
他那过分圆润的身躯就像是一只被吹涨了的气球,堆叠在一起的肥肉将身上那件印着《魔法少女》卡通图案的特大号纯棉睡衣撑得满满当当。
因为趴着的姿势,他那两条短粗的小腿甚至够不着沙发的边缘,只能悬在半空中,那双套着小熊印花短袜的脚丫随着动画片里激昂的变身音乐,像是一只快乐的企鹅一样,一晃一晃地踢蹬着。
他手里抓着一大袋限定款的仙贝,一边往那张只有一条缝的小嘴里塞,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那里面的魔法少女正在挥舞魔杖,用爱与正义感化敌人。
竹千代看得入迷极了。
他那双被脸上肥肉挤成一条细缝的小眼睛里,闪烁着纯真无邪的光芒,随着剧情的高潮,他甚至激动得涨红了脸,嘴角的碎屑随着他的笑声扑簌簌地往下掉,落在身下那价值连城的波斯地毯上。
如果不看他身处的环境,也不去想这座城市此刻正在遭受的苦难。
此时此刻的德川竹千代,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无忧无虑,沉浸在二次元世界里的天真胖宅男。
“笃、笃、笃。”
就在魔法少女即将释放必杀技的关键时刻,一阵小心翼翼的叩击声,透过厚重的雕花木门传了进来。
这种在剧情高潮处的打断,显然让房间里的主人感到了一丝不悦。
“啧……”
竹千代不开心地努了努嘴,但他并没有回头。
他的视线依旧死死黏在那绚丽多彩的屏幕上,只是随手抓起一把仙贝塞进嘴里,一边咀嚼着,一边含混不清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许可:
“进~来~吧~”
随着这声令下。
沉重的大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伴随着走廊外那股湿冷的雨气,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如同幽灵般无声地滑入了这间充满了甜腻香气的房间。
来人正是当代的“剑圣”柳生严信。
但他走进房间的第一件事,不是抬头,而是迅速收敛了浑身那股凌厉如刀的剑气。
在那激昂欢快,充满了粉色爱心的魔法少女背景音效中。
他走到那张真皮沙发后方三米处,双膝跪地,双手并在身前,深深地低下了那颗高傲的头颅。
是一个标准的土下座。
“竹千代大人。”
柳生严信的声音沙哑而恭敬,额头几乎贴到了那柔软的地毯绒毛上:
“打扰您的雅兴了。”
“有什么事直接说吧,别吞吞吐吐的。”
竹千代依旧没有回头,只是随手将一块仙贝扔进嘴里,“咔嚓”一声咬碎。
他的视线紧紧追随着屏幕上正在释放终极魔法的少女。
“如果只是哪里又死了几个看门的废物,就不用特意向我汇报了。反正那一集马上就要结束了,我不想分心。”
屏幕上的光效炸裂,激昂的BGM达到了最高潮。
但这欢快的电子音,却掩盖不住房间里的死寂。
柳生严信伏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作为身经百战的剑圣,此刻他的后背竟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瞬间浸湿了那身昂贵的纹付羽织。
因为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可能引爆这位喜怒无常的少主的雷霆。
“是……”
柳生严信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干涩得像是生锈的齿轮在摩擦:
“筑波山的土之节点……破了。”
虽然早有预感,但当这句话真正说出口时,柳生依然感到深深的无力感。
“负责镇守在那里的榊原康隆大人……也确认战死。连一丝残魂都没有留下。”
如果说前一条消息还在预料之中,那么接下来的情报,则是完全超出了柳生严信的理解范畴,甚至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还有……”
柳生严信的声音突然卡住了。
这一刻,房间里只能听到电视机里传来的“代表月亮消灭你”的可爱台词。
老剑圣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在犹豫,在迟疑,因为这个消息太过荒谬,荒谬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是在说梦话。
但他也知道,欺瞒竹千代的下场,比死更可怕。
于是,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原本应该浑浊却锐利的老眼中,此刻写满了对于未知的惶恐,以及对那个名为“神谷夜”的男人深深的忌惮。
“还有一件事……”
柳生严信咽了一口唾沫,艰难地说道:
“源纱雪殿下……”
“不知为何,背叛了。”
说到这里,老人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颤音:
“她没有对那个男人出手,反而……反而一刀斩杀了随行监视她的源氏家老。”
“现在,源氏至宝童子切安纲,以及蜘蛛切……一同消失,不知所踪。”
死一般的寂静,在宽敞奢华的房间内蔓延。
柳生严信把头埋得极低,甚至不敢去听那从头顶传来的呼吸声。
作为侍奉了德川家家臣,他太了解眼前这个看似天真的少主了。
那可是个因为觉得汤太烫,就把厨师的手直接按进滚水里,还要一边笑嘻嘻问“现在温不温”的疯子。
筑波山结界被毁灭,“斩鬼之姬”倒戈相向……
这种堪称毁灭性的战报,足以让任何一个上位者暴跳如雷。
柳生严信已经做好了准备。
哪怕下一秒,少主直接拔枪射穿他的肩膀,他都绝不敢动弹分毫。
冷汗顺着他苍老的额角滑落,滴在地毯上。
一秒。
两秒。
预期中的咆哮并没有到来。
相反——
“噗……”
一声喷笑声,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死寂。
紧接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
德川竹千代像是看到了什么全天下最好笑的事情一样,整个人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笑得前仰后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