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浩大的万民愿力，就像是一座烈火熔炉，早就将他魂魄中属于亡灵的“阴浊”给炼化干净了。
借秘术重塑肉身，以香火洗练神魂。
站在神谷夜面前的，虽然本质上还是“鬼”，但体内已无半点阴气，反而充盈着一股如烈日般的阳刚之意。
这便是道门中所说的“阴尽阳生”。
就在神谷夜暗自做出判断之时，一旁的丰臣日吉适时地打破了沉默。
她微微侧身，指向神谷夜，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傲然与郑重：
“幸村公，容我为您介绍。”
“这位便是此前在关东孤身一人，生擒了那赤鬼井伊直人，又活捉了服部正影的神谷夜，神谷君。”
说到这里，她稍微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谷夜平静的侧脸，接着抛出了更为惊人的战果：
“而且，就在刚刚过去的这两天里。”
“神谷君更是只身破了德川家布下的关东离火大阵，斩杀了荒川之主，顺手还将筑波山的结界枢纽给彻底毁了。”
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原本盘腿坐在地板上，看起来像个刚睡醒的大叔的真田幸村，动作猛地一顿。
下一秒。
这位曾经让德川本阵陷入恐慌的男人，直接站了起来。
身上那股混杂着现代市井的颓废气息，在顷刻间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仿佛随时准备冲阵的凛冽气场。
井伊？服部？
甚至还斩了荒川的水神，破了德川家的离火大阵？
这些战绩，随便拎出来一件放在四百年前，那都是足以名动天下，被赐予万石封地的大功。
而要把这些事情全部做完，仅仅靠运气是绝对不可能的。
真田幸村大步走到神谷夜面前，那双粗糙的大手下意识地想要去摸腰间并不存在的佩刀，最后只能紧紧攥成了拳头。
他死死地锁定了面前这个年轻的黑衣男人，上上下下，认真而细致地打量着。
从神谷夜的呼吸节奏，到他手掌的骨骼，再到那平静得过分的表情，似乎不想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良久，真田幸村才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再像刚才那般随意，而是带上了深深的困惑：
“喂，小子……”
他紧皱着眉头，脑海中飞快地搜索着当年那些名震日本的战国豪族姓氏，沉声问道：
“你是哪家的武将之后？”
“这般年纪，竟有如此恐怖的武运与实力……”
真田幸村盯着神谷夜的眼睛，语气中满是不可思议：
“不应该啊……老夫居然从未听说过你的名号？”
真田幸村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下巴上粗硬的胡茬，眼中的困惑愈发浓重。
“若是论对德川家的仇恨……”
他低声喃喃自语，像是在翻阅脑海中那本泛黄的战国名录：
“莫非是长州的毛利？还是萨摩的岛津？亦或是土佐的长宗我部余党？”
当年关原合战之后，能对德川家抱有如此深仇大恨，且世世代代不肯低头的，也就是西国那几家硬骨头了。
可是……
“神谷？”
真田幸村将这个姓氏在嘴里反复咀嚼了两遍，眉头却越锁越紧，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看向神谷夜的目光中充满了不解：
“不对，都不对。”
“当年哪怕是关原和大阪的阵亡名录，老夫也从未听说过有一家姓神谷的豪族，能跟德川家结下这种不死不休的梁子。”
他退后半步，再次打量着眼前这个黑衣青年，语气笃定却又茫然：
“拥有这种足以斩神破阵的实力，又对那只老狸猫抱有如此必杀的执念……”
“想多了。”
神谷夜的声音响起，直接打断了真田幸村那满脑子的战国恩仇录。
他看着面前这位还在纠结“神谷家谱”的男人，语气中听不出丝毫的个人私怨。
“我与德川家，既无杀父之仇，也无夺领之恨。”
“我不爽的，仅仅是那个老家伙做事的手段罢了。”
神谷夜目光透过被雨水打湿的玻璃，似乎看向了遥远的东方。
那里是正在燃烧的江户，是德川家康用无数生灵铺就的成神之路。
“为了所谓的神位，将现世的众生视作可以随意丢进炉子里的柴薪，肆意燃烧以供养自身……”
仙道贵生，这种有违天道，视万物如草芥的做法，才是他最为厌恶的。
说到这里，神谷夜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更何况……”
“在那座江户城里，除了那只老狸猫，可还藏着一个所谓的——”
“世尊呢。”
“世尊……”
听到这两个字，真田幸村原本还有些戏谑的表情瞬间收敛。
作为被丰臣家复活的王牌，他自然从日吉那里听说过这个名号。
“我知道那家伙。”
真田幸村皱着眉，语气中带着厌恶：
“日吉说过，那是个一直藏在德川家阴影里的怪物，似乎在帮那只老狸猫稳固江户的气运。哼，堂堂征夷大将军，死后居然要靠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来撑腰，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在幸村看来，这不过是德川家为了延续统治，与某种强大的妖邪达成的肮脏交易。
“互相利用罢了。”他下了个定义。
“互相利用？”
神谷夜摇了摇头，没有任何铺垫，直接抛出了那个让在场两人都始料未及的真相：
“你们把德川家的那些后人想得太孝顺了。”
他看着真田幸村，语气平淡地说道：
“德川家康现在只是一具躺在仪式中心的祭品，而那个藏在增上寺地下的世尊，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他们要进行的，是一场融合。”
神谷夜指了指窗外那座城市：
“世尊将会吞噬掉家康的灵。在那之后，诞生的根本不是什么东照大权现，而是一个披着家康外皮的怪物。”
房间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呵。”
真田幸村发出了一声冷笑。
“把自己的老祖宗……当成祭品？”
这位战国第一兵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德川那群后人，为了所谓的统治，竟然把自家老祖宗打包送给一个藏头露尾的怪物吃？”
他猛地啐了一口，眼神中满是看不起：
“那只老狸猫要是知道自己死后四百年，被子孙安排成了祭品，怕是要气得当场诈尸。真是……下作到了极点。”
对于幸村来说，德川家康是必须杀死的死敌，但也曾是称霸天下的枭雄。
如今这般结局，简直就像是看着一头猛虎死后被一群老鼠分食，令人作呕。
“既然他们想造出一个融合了德川家康神格，以及融合了阿弥陀佛和辩才天神格的怪物，那这个怪物一定会强得离谱。”
神谷夜接过话头，看着眼中战意逐渐升腾的幸村：
“那东西一旦降生，后果将不堪设想。”
“但是，只要他还吞了德川家康的魂，那他就继承了家康的一切，包括对你的恐惧。”
神谷夜上前一步，直视着真田幸村：
“所以我需要你。”
“无论那个怪物变得多么强大，只要他的核心里还有德川家康的影子，那他对于死亡的恐惧就是删不掉的。”
“四百年前的大阪夏之阵，你给那只老狸猫留下的心理阴影，比任何人都要管用。”
神谷夜伸出手，指了指真田幸村额头上那枚陈旧的六文钱，一字一顿地说道：
“对于那个即将诞生的伪神来说，这世上没有什么比你更可怕。”
“真田幸村。”
“我要借你的命格一用。”
“借那只老狸猫对你深入骨髓的恐惧，去把那个融合了神佛的怪物，彻底——”
“斩尽杀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