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只手里,她不需要是源氏的少主,不需要是童子切的容器。
她只是源纱雪。
“哈……哈……”
她大口喘息着,那是活过来的证明。
在这漫天雷雨和令人作呕的瘴气包围中,少女紧紧抓着少年的手,仿佛只要这只手不松开,哪怕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她也能在那片废墟之上,重新站立。
这一刻的温情,在那冰冷的雨夜中显得如此耀眼。
“……唉。”
一声满含着失望的叹息,毫不留情地刺破了两人之间那短暂的宁静。
源庵并没有因为神谷夜的插手而暴怒,他用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盯着源纱雪那只紧紧扣住少年的手,脸上的皱纹因为某种极度的厌恶而深深地皱在了一起。
“真是……太难看了啊,殿下。”
老者摇了摇头,那沾满鲜血的身体在雨中向前迈了一步。
“作为背负着源氏最强之刃的容器,作为必须断绝一切私情的人柱……”
源庵抬起那如枯枝般的手指,指着源纱雪那张终于恢复了血色的脸,语气冰冷:
“您竟然在战场上,握住了敌人的手?”
“您让家族……太失望了。”
随着他的话语,源纱雪原本已经平复下来的身体,猛地一颤。
但这一次,她没有松开手。
相反,她像是受惊的小兽一般,下意识地将神谷夜的手抓得更紧了一些,指甲甚至深深地陷入了他的掌心。
源庵将这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他眼中的最后一丝恭敬彻底消失了。
“看来,神谷那小子的蛊惑,给了您某种不切实际的幻想,让您以为……身为笼中鸟的您,还有选择飞翔的余地?”
源庵缓缓从那满是血污的袖口中,掏出了一枚剪成人形的形代。
那纸人并不平整,上面不仅沾染着陈旧的血迹,正中央更是用暗红色的朱砂,笔走龙蛇地写着源纱雪的“生年月日”,以及她在神前元服时立下连结灵魂的“讳”。
“源氏家规,第十三条。”
“若容器因私情而产生裂痕,无法履行斩鬼之责,则视为瑕疵品。”
“为保家族大义,当行神隐之仪。”
源庵两根枯瘦的手指夹住那枚代表着源纱雪灵魂命脉的纸人,指尖腾起幽蓝色的鬼火:
“殿下,这是老朽最后一次称呼您为殿下。”
“现在!立刻!马上!!”
他猛地指向神谷夜,发出了最后的通牒:
“——斩下他的头颅!!”
“否则……”
源庵咧开嘴,那张皱皮的老脸上露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老朽将烧毁这枚形代。”
“彻底抹除您的自我的人格。”
“挥刀!!”
在源庵那歇斯底里的咆哮声中,回应他的,是一阵沉默。
在这生与死、自我与傀儡的岔路口。
源纱雪那只原本死死扣住神谷夜指缝左手,忽然……
松开了。
一点,一点。
那份贪恋的温度,顺着她的指尖缓缓抽离。
神谷夜微微一愣,刚想反手抓回,却看到少女已经转过了头。
她没有看那枚足以决定她生死的形代,也没有看那个面目狰狞的老人。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神谷夜的脸庞。
那里面已经没有了迷茫,没有了恐惧,甚至连刚才那决堤般的软弱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深深地看了神谷夜一眼,仿佛要将这张脸,连同刚才那个怀抱的温度,一起刻进灵魂的最深处。
随后。
在那漫天的风雨中,源纱雪毫不犹豫地转过了身。
她背对着神谷夜。
将自己毫无防备的后背,完完全全地交给了这个几分钟前还是“敌人”的少年。
而她正面迎向的,是那个代表着家族绝对权威,掌控着她生杀大权的源庵。
“呼……”
一口白色的寒气,从少女的唇间轻轻吐出,瞬间被雨水打散。
她的右手,缓缓抬起,搭在了腰间那柄漆黑沉重的太刀之上。
大拇指抵住刀锷。微微发力。
“咔。”
鲤口,切开了。
“嗡!!!”
就在那一寸寒芒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
一股暗红色气息,从刀鞘的缝隙中喷涌而出!
雨水在接触到这股气息的瞬间被蒸发成红色的雾气,源纱雪那一身原本沾满泥污的衣服,在这股狂乱气流的激荡下猎猎作响,原本乌黑的长发更是无风自动,在身后狂乱飞舞。
仅仅是出鞘了一寸。
仅仅是泄露出了一丝缝隙。
那股属于上古荒神的毁灭意志,就已经让周围的空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
源纱雪的身躯在微微颤抖。
那是肉体在承受神力侵蚀时的本能反应,也是意志在与疯狂对抗的证明。
看到源纱雪拔刀,看到那恐怖的荒神气息重新缠绕在那具“容器”之上,老人的眼中流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欣慰与满意。
在他看来,这才是正确的。
恐惧战胜了私情,家族的铁律压倒了少女的任性。
这把好用的刀,在经过一番无谓的挣扎后,终究还是为了保护主人的利益,乖乖地回到了剑鞘之中。
“这就对了……殿下。”
源庵满是褶皱的嘴角高高扬起,像是在夸奖一条终于学会了握手的狗,眼神中满是高高在上的傲慢与慈悲:
“只要您听话,家族依然是您的后盾。”
源纱雪看着他那副令人作呕的神情,眼底最后一丝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无尽的冰冷。
“那么……”
她轻声低语,像是最后的告别:
“如您所愿。”
源纱雪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彻底失去了焦距,那是完全将身心交付给杀戮本能的征兆。
她脚下的泥水猛地炸开,那柄沉睡了数百年的国宝名刀,却在空气中划出了一道轨迹。
“锵!!”
一道暗红色刀光,如同在雨夜中骤然睁开的恶魔之眼,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瞬间吞没了眼前的一切色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漫天的雨幕被这绝艳的一刀硬生生斩断,上下分离,中间留下了一道久久无法愈合的真空断层。
而在那令人窒息的真空之中。
那个一直盘踞在她灵魂深处,日夜折磨着她的古老声音,在那血色的虚空中,爆发出了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狂乱的笑声伴随着雷鸣滚滚扩散,回荡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边:
【就是这样……我的巫女!】
【不管是绝望的泪水也好,还是鲜红的血液也罢……】
【把你的一切,把眼前的一切,统统都献祭给我吧!!】
【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