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仅仅一道雷落下便云开雾散，这简直闻所未闻。
“这……”
白姬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感受着那股正在迅速修复她伤口的温润月光，那双黯淡的眸子里满是不可置信。
神谷夜看着这一幕，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白姬那处深可见骨的焦黑伤口，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大道至公。”
“若你刚才为了活命，松开护我的屏障去逃避天雷，那你便是畏死苟活的兽，第二道雷必取你性命。”
神谷夜看着白姬那双清澈的眼睛：
“但你没有。”
“在生死大恐怖面前，你本能选择的不是求生，而是护主。”
这便是人与兽，神与妖之间最大的天堑。
妖修力，神修德。
在那生死一瞬，白姬用那舍身一挡，向天地交出了一份完美的答卷。
她不是那只会在泥潭里争凶斗狠的妖物，而是一位懂得了牺牲与守护含义的神明。
再加上她昔日在野泽山脉侍奉弁才天时，百年如一日地庇护山民，从未作恶，那份经年累月积攒下的厚重阴德，终究在这一刻化作了最好的护身符。
德行配位。
嗡！
随着乌云彻底散去，一道璀璨的紫气从天而降，瞬间笼罩了白姬那残破庞大的身躯。
那焦黑的死皮开始层层脱落，新生的鳞片不再是单纯的惨白，而是泛着一层温润如玉的流光。
原本光秃秃的额头两侧，更是有两个凸起在皮下若隐若现，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那是来自天道的认可，是这一方水土正式的册封。
咔嚓。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裂响，那层焦黑的蛇蜕终于彻底崩碎。
在那氤氲流转的浩荡紫气之中，一具充满神圣威仪的庞大躯体，正缓缓舒展开来。
那不再是属于“爬虫”的蜿蜒身姿。
原本扁平阴冷的蛇首，此刻在金光的沐浴下迅速隆起拉长。
那对原本只是微微凸起的肉包，终于顶破了皮肉，生长出一对仿佛珊瑚般分叉的狰狞鹿角。
紧接着，是驼头、鬼眼、牛耳。
那原本光溜溜的下颚处，生出了两条修长飘逸的龙须，随着呼吸在风中轻轻摆动，透着古老而深邃的灵性。
噗！噗！噗！噗！
四声闷响接连炸开。
在那如玉石般洁白的腹部之下，肌肉虬结，分别探出了四只强壮有力的鹰爪。
每一只利爪都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寒光，仅仅是虚握，便仿佛能将这周围的空间都捏得粉碎。
吼！！
这一次响起的，不再是阴冷的“嘶嘶”蛇鸣，而是一声足以震慑万灵的龙吟。
白姬猛地腾空而起。
那一刻，她褪去了所有的妖气与阴霾。
她不再是匍匐于泥泞之中的蛇，而是化作了一条长达数十丈，通体银白的真龙。
她并未生有双翼，却能驾驭云气。
她并未借助水势，却能在那虚空之中肆意遨游。
那威严的龙首高高昂起，鬃毛如银色的烈火般在脑后飞扬，修长的龙躯在云层中若隐若现，带着中正平和却又霸道无匹的神圣美感。
这就不是东瀛神话里那些长着鬼脸，或者形如蜥蜴的“八岐大蛇”之流。
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鲤、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
集九种瑞兽之相于一身。
这是能显能隐，能细能巨，能短能长，春分登天，秋分潜渊的——
九天真龙！
风雨初歇，云开月明。
看着那条在苍穹之上肆意翻腾，吞吐云气的银白真龙，神谷夜那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了下来。
他站在满是泥泞与焦痕的悬崖边，任由那清冷的夜风吹乱早已湿透的发丝。
虽然身上那件暗蓝色的棉麻浴衣在刚才的雷击余波中变得破破烂烂，袖口和衣摆都被烧焦了大半，脸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但他此刻的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哈……”
神谷夜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上扬，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赌赢了。
这场拿身家性命做筹码的豪赌，终究是他神谷夜赢到了最后。
“去吧。”
他微微仰着头，目光温柔地追逐着那道在月色下流转的银白身影，轻声低喃：
“让这关东八百里山川，都好好看一看……”
神谷夜伸出手，掌心向上，对着那高高在上的真龙虚做了一个托举的动作：
“什么才叫真正的神龙！！”
似乎是听到了主上的心声。
“昂！！”
苍穹之上，白姬发出了一声兴奋至极的长吟。
她不再盘旋，而是猛地摆动那修长的龙尾，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银色的流光，直接冲破了最后那层稀薄的云雾，向着更高处的星空发起了冲刺！
云从龙，风从虎。
随着她的动作，漫天星光仿佛都被她吸引，化作无数点点荧光环绕在她周身。
她在那银河之下舒展着全新的肢体，每一次游动都引得周围的空间产生阵阵涟漪。
那是脱胎换骨的极致自由。
没有了蛇身的阴冷与沉重，更没有了作为“妖”的卑微与浑浊。
此刻的她，是这天地间最尊贵的生灵，是统御万水的君王。
看着那在星河中遨游的白龙，神谷夜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这才是他想要的“荒川之主”。
不是那个只会躲在淤泥里发烂发臭，靠着吃人来维持威严的烂泥怪。
“好了。”
欣赏了片刻后，神谷夜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脚下那条因为新主的诞生而开始重新变得清澈的荒川大河。
“昂——”
伴随着一声悠扬的低吟，那在星河间肆意遨游的银白真龙似乎终于尽兴。
她摆动着修长的身躯，裹挟着漫天云气，如同一道从九天垂落的银河，朝着悬崖上的神谷夜俯冲而下。
嗡。
在即将触地的瞬间，璀璨的银光骤然收敛。
当那漫天光华散去，一位身姿高挑，风华绝代的女子，静静地站在了神谷夜的面前。
她变了。
那身曾经象征着“侍神者”身份，那一身纯白神官服已然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袭仿佛由月光与云雾交织而成的广袖流仙白裳。
那衣料不知是何材质，通体雪白却不显单调，裙摆层层叠叠，上面隐隐浮现着银色的云雷暗纹。
随着夜风吹拂，那衣衫竟似水波般流淌，宛如将整条荒川的灵韵都穿在了身上，带着在此世间绝难见到的高贵与威仪。
而在她那如雪的发丝之间，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额角两侧，赫然生着的一对晶莹剔透，宛如白玉珊瑚般的峥嵘龙角。
白姬微微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似乎还在适应这具充满了浩瀚神力的新躯体。
随后，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了面前那个衣衫褴褛，满身血污的少年身上。
没有任何言语。
白姬提起那繁复华贵的裙摆，在那泥泞的悬崖之上，向着神谷夜缓缓跪了下去。
“咚。”
她双手交叠于额前，行了一个稽首大礼，那对美丽的龙角几乎触碰到了地面，声音轻柔：
“白姬……拜谢主上赐道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