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谷夜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他转过身，宽大的黑色僧袖在空中划过一道沉稳的弧线。
借着摇曳的烛火，他看清了这位“竹千代大人”。
那是一个身形敦实的青年。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质地极佳的暗纹羽织，但那昂贵的布料却掩盖不住他那明显圆润的身材。
圆滚滚的肚子微微顶起了腰带，脸上也是肉嘟嘟的，堆满了胶原蛋白，看起来颇有几分福气。
尤其是那双眼睛，因为脸颊上的肉稍微有点多，被挤成了两条细缝，眼角微微下垂，甚至还带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
此刻，他正背着手站在阴影里，歪着头打量着神谷夜。
那副尊容……
神谷夜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了居酒屋门口常见的吉祥物——
带着斗笠，拎着酒壶，一脸憨态可掬却又透着股莫名精明的信乐烧狸猫像。
“这就是德川家的少主？”
神谷夜微微皱眉。
这哪里像个四百年江户城的继承人？
分明就是个成精了的家养狸猫。
不过，神谷夜并没有因此而掉以轻心。
因为他敏锐地察觉到，在那双眯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并没有憨傻。
在那浑浊的眼白深处，闪烁着莫名的幽光。
像是一只披着憨厚皮囊，正在审视猎物的小狸猫。
那只“小狸猫”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完全无视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紫云，径直走到了神谷夜的面前，仰起头，用那双眯成一条缝的小眼睛，仔仔细细地将神谷夜打量了一遍。
“久能山的别当？”
竹千代开口了。
他的声音并不像外表那样憨厚，反而带着少年特有的清脆。
他歪了歪那颗圆滚滚的脑袋，嘴角向两边咧开，露出了一个看起来非常和善的笑容：
“真奇怪啊。”
“我上个月才去久能山参拜过东照大权现。”
竹千代伸出胖乎乎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下巴：
“那边的别当，明明是个连路都走不稳，只会流着口水念经的老头子才对。”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一线：
“怎么一个月不见……”
“就返老还童，变成了这么一位俊俏的小哥了？”
竹千代向前逼近了半步：
“你……”
“到底是谁啊？”
随着竹千代这句轻飘飘的话语落下，跪伏在地上的紫云，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股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恐惧，在这一瞬间被另一种情绪所取代。
久能山的别当……
是个连路都走不稳的老头子？
那眼前这个气宇轩昂的少年……
是假的！
一股羞耻感，伴随着血液轰的一声直冲脑门。
他竟然对着一个冒牌货磕头求饶，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甚至差点把所有的机密都抖落了出来！
而且，这一切都被竹千代大人看在眼里！
完了。全完了。
除非……杀了这个骗子！
“你……”
紫云猛地抬起头。
他那双原本充满了敬畏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狰狞的红血丝，死死地盯着神谷夜，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混账东西！！”
他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手脚并用地从地上撑起半个身子，指着神谷夜，朝着大殿门口那些还没反应过来的僧兵疯狂咆哮：
“来人！！快来人啊！！！”
“把他给我拿下！！”
“这混蛋是个冒牌货！是对策本部的奸细！！”
“僧兵！！结阵！别让他跑了！！！”
伴随着他那破音的嘶吼，大殿门口那十八名原本肃立不动的持棍僧兵，瞬间被惊醒。
“喝！！”
整齐划一的暴喝声响彻大殿。
十八根沉重的铁桦木僧棍重重顿地，发出一声闷响。
随后，这些身材魁梧的武僧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入大殿，迅速散开，手中的长棍交错，眨眼间便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将神谷夜死死地困在了中央。
杀气，瞬间在大殿内弥漫开来。
面对这十八根随时可能砸碎头颅的铁棍，神谷夜依旧没有任何动作。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那双漆黑的眸子越过重重棍影，落在了那个从阴影中走出来的“小狸猫”身上。
德川竹千代并没有急着下令动手。
他背着手，迈着步子，走到了包围圈的边缘。
他那双眯成一条缝的小眼睛，上下扫视着神谷夜。
“虽然是个冒牌货，但这副皮囊倒是做得不错。”
德川竹千代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响起，透着彻骨的寒意。
他抬起那只胖乎乎的手，轻轻挥了挥。
原本蓄势待发的僧兵们动作一滞，虽然没有退下，但那股即将爆发的杀气却稍稍凝滞了几分。
德川竹千代歪着头，看着神谷夜，问出了那个他最关心的问题：
“你是对策本部的走狗？”
“还是说……”
竹千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双眯缝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是关西那边派来的老鼠？”
神谷夜闻言，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什么波动。
只是，他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
“哈？”
神谷夜歪了歪头，看着面前这位咄咄逼人的德川少主，语气里满是听不懂的茫然：
“对策……本部？”
“关西的……老鼠？”
他摊开双手，那一身宽大的黑色僧袍随之摆动，脸上露出了一个普通高中生遇到奇怪大叔时的那种莫名其妙：
“抱歉，虽然不知道您在说什么业内的黑话……”
“但我既不是什么走狗，也不是什么老鼠。”
神谷夜顿了顿，指了指自己这张怎么看都还很年轻的脸，语气诚恳得简直像是在教导处认错：
“我只是一个……”
“……听说这里有活佛显圣，特意翻墙进来，想求个东大合格御守的……”
“……普通高中生而已。”
“普通高中生？”
听到这句荒谬绝伦的自我介绍，一直跪在一旁、大脑还在宕机中的紫云，终于猛地回过神来了。
羞耻、愤怒、恐惧……各种情绪在他的脸上交织，最后化作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他猛地从地上直起了身子，那根指着神谷夜的手指剧烈颤抖着，仿佛要戳穿神谷夜的鼻梁：
“你……你放屁！！”
紫云那张白净的脸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涨成了猪肝色，他转头看向竹千代，声音尖锐得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