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众僧侣死寂般的注视下,神谷夜垂下眼帘,抬起右手。
宽大的黑色袖袍随着他的动作滑落,露出半截苍白的手腕。
他手指微屈,不急不缓地探入了深处。
指尖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那层由灵力编织而成的虚幻僧衣,触碰到了内里那件卫衣冰凉的金属拉链。
这种视觉与触觉的错位,让神谷夜原本紧绷的神经反而更加冷静。
那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他根本没有看到面前那根随时会砸下来的香板,也根本不在乎周围那些充满了敌意的目光。
借着掏取物件的动作掩护,他的思维在电光石火间完成了推演。
硬碰硬是行不通的。
“心象剧场”虽然霸道,能强行劫持感官,改写认知,但它终究不是那种能瞬间覆盖全场的洗脑法术。
面对大殿内这数十名精神处于极度亢奋状态的高阶僧侣,想要凭借一己之力同时修改几十个人的认知,无异于痴人说梦。
一旦控制出现疏漏,这群被狂热冲昏头脑的疯子就会一拥而上。
到时候,要想不伤性命地镇压这几十号人,势必得动用雷法。
雷声一响,整个增上寺都会被惊动,潜入计划也就彻底宣告破产。
看来只能擒贼先擒王。
神谷夜的视线,不动声色地锁定在了面前这个紫衣僧人的眉心灵台之上。
只要骗过了这个带头的,周围这群盲从的乌合之众自然不敢造次。
但机会只有一次。
普通的度牒还要验证真伪,给了对方思考和质疑的时间,那是浪费时间。
必须是某种能让对方在看到的瞬间就丧失所有思考能力,只剩下本能恐惧的东西。
念及此处,神谷夜那只藏在怀中的手,轻轻捏住了一团空气。
【心象剧场】
无形的精神波动如同尖刺,瞬间刺入了面前这位名为紫云的主事僧毫无防备的脑海。
现实与幻觉的界限,在这一刹那被悄然抹去。
神谷夜缓缓将那只“空无一物”的手从怀中抽了出来,伸到了紫云的面前,然后慢慢摊开掌心。
他的动作慢条斯理,带着居高临下的从容: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了。”
“我是从久能山来的。”
久能山。
那是静冈县的圣地,是初代将军德川家康,也就是“东照大权现”最初的下葬与祭祀之地,是比日光东照宫更为古老,更为核心的德川家“本宗”。
如果说增上寺是德川家在江户的灵庙,那久能山,就是整个东照宫体系的“祖庭”,是神君神格诞生的“本宫”。
紫云僧人猛地瞪大了眼睛。
在他的视野里,神谷夜那原本空无一物的掌心中,此刻正静静地躺着一枚令牌。
令牌之上,用暗金色的线条,勾勒着三叶葵家纹,而在家纹之下,赫然刻着“久能山御神本宫·别当”的烫金字样,以及那个唯有守护神君灵柩的神官才有资格佩戴的特殊神纹。
那印记在灯火下流转着令人心悸的光芒,仿佛带着那位开创了江户幕府的“神君”本人的注视。
“久……久能山……东照宫?!本宫的……别当?!”
所谓“别当”。
在神佛习合里,此职乃是一山之长,掌管祭祀与寺务的最高权威。
但在德川家的法度中,这个头衔意味着“神之侧近”。
久能山,那是初代将军德川家康的长眠之地,是“东照大权现”神格升起的源头。
能在那座本宫担任别当的,是日夜侍奉于神柩之前的守陵人,是唯有最受信赖的谱代重臣与高僧大德方可得授的殊荣。
若说增上寺的僧人只是在大门口看家护院的“家仆”。
那来自久能山本宫的别当,便是手握神君印信,代行神旨的“御代官”。
在这绝对的法统压制面前,紫云僧人那点在增上寺作威作福的权力,简直就像是萤火之于皓月。
“这……这是……”
紫云僧人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顺着他脸颊流进了脖子里。
他根本不敢去怀疑这东西的真伪。
在心象剧场的强力暗示下,哪怕神谷夜手里拿的是一块石头,在他眼里也是如假包换的令牌。
“怎么?”
神谷夜看着他那副吓破胆的样子,微微挑眉,手中的“令牌”向前递送了几分,语气瞬间冷了下来:
“紫云主事,还需要我……把它贴到你脸上,让你验一验真伪吗?”
“不!不敢!!”
紫云发出一声惊呼。
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向后退了半步,膝盖一软,“噗通”一声,在这个“本宫别当”面前重重地跪了下去。
“不知是本宫的别当大人驾到!小僧……小僧有眼无珠!罪该万死!”
他将头死死地磕在地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哪里还有刚才半分的嚣张气焰:
“请大人恕罪!请大人恕罪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周围那些原本还在死死盯着这边的僧侣们全都愣住了。
他们震惊地看着自家那位平日里高高在上主事僧,此刻竟然像条狗一样跪在这个年轻的黑衣僧人面前,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久能山?别当?
听到紫云口中喊出的这个词,所有的僧侣脸色齐齐一变,眼中的狂热瞬间化作了惶恐,纷纷低下头去,不敢再直视神谷夜的身影。
神谷夜收回手,将那块“令牌”重新揣回了怀里。
紫云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虽然还在瑟瑟发抖,但那张市侩的脸上迅速闪过了一丝试探与讨好。
他躬着身子,凑到神谷夜身侧,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个……别当大人。”
紫云赔着笑,眼神却紧紧盯着神谷夜的表情,试图从那张淡漠的脸上读出点什么:
“您此次突然驾临……可是久能山的德川大人,有何特别的指示?”
神谷夜闻言,那双隐在阴影中的剑眉,不动声色地微微一蹙。
久能山的……德川大人?
他在心中快速过了一遍情报。
如今这东京三叶葵纹遍布大街小巷,按理说,那位德川家的当代家主,理应坐镇幕后,操控大局才对。
怎么听紫云这口气,那位真正的大人物反而在静冈县的久能山?
难道说那位家主并不在东京?
神谷夜的心中闪过一丝疑虑。
除了这个解释,似乎也没有别的可能了。
神谷夜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了一个让他心头猛地一跳的念头。
总不可能……是那个被埋在久能山底下四百多年,一手建立了江户幕府的“老狸猫”德川家康……
复活了吧?
但这念头转瞬即逝。
神谷夜很快压下了心底的这点异样,无论那个“德川大人”是谁,现在绝不能在这个精明的和尚面前露了怯。
于是,他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