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指我的神谷君。”
“呼……”
神谷夜放下筷子，心满意足地长出了一口气。
那一大盘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天妇罗，连带着两碗荞麦面，此刻已经连点渣都不剩了。
不得不说，虽然这“情侣套餐”的名字起得肉麻，但分量和味道确实对得起那个价格。
“吃饱了，吃饱了。”
他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顺手端起茶杯想喝口茶。
然而。
当他的视线透过茶杯上方氤氲的热气，落到对面时，手上的动作不由得顿了一下。
只见源纱雪正盯着面前空荡荡的盘子发呆。
她正死死地盯着桌面上的一块木纹，放在膝盖上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浑身散发着肃杀之气。
那种凝重的氛围，硬是把这充满市井气息的面馆角落，搞得像是“切腹前夜”的诀别现场一样。
“……”
神谷夜眨了眨眼，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家伙又怎么了？
刚才不是还吃得挺开心的吗？
怎么突然又切换回武士模式了？
难道是没吃饱？
还是说……
这天妇罗里有毒？！
“喂，源同学。”
神谷夜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打断了她的沉思：
“你在那想什么呢？”
他指了指空盘子，半开玩笑地说道：
“该不会是在后悔刚才那只虾喂给我了吧？”
“……！”
源纱雪猛地回过神来。
她看着眼前一脸轻松的神谷夜。
那种沉重的杀气瞬间消散。
“不、不是。”
她连忙松开拳头，语无伦次地掩饰道：
“我只是……只是在想……”
“想什么？”
源纱雪看着他，眼神闪烁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敢说出心里那些关于“守护”和“独占”的沉重念头。
她垂下眼帘，找了个蹩脚的借口：
“……在想这茶的味道，有点淡了。”
神谷夜挑了挑眉。
“是吗？”
他看了一眼已经被喝得见底的茶壶，耸了耸肩：
“那是自然的，都泡了三壶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并没有深究：
“行了，既然吃饱了，茶也淡了，那就走吧。”
“这地方人多眼杂，空气也不好。”
源纱雪闻言，立刻乖巧地站了起来，那副乖顺的模样，哪里还有刚才半点“杀气腾腾”的影子。
“……是。”
……
结完账，两人走出了面馆。
推开门的一瞬间，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身上的油烟味和暖气。
街道上的积雪比刚才更厚了一些，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呼——”
神谷夜缩了缩脖子，把手插回口袋里，试图锁住那一丝刚才在店里积攒的暖意。
“接下来……”
他侧头看向身边的源纱雪，正想问问这位金主大人是打算回旅馆午休，还是有什么别的消食计划。
然而。
话还没出口，神谷夜就感觉左边的衣袖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他低下头。
只见源纱雪不知何时已经贴到了他的身侧。
她低着头，视线盯着神谷夜插在口袋里的左手，那双藏在振袖下的手已经不安分地伸了出来。
没有丝毫的犹豫，也没有像之前在山上那样还要找个蹩脚的理由。
她动作极其自然，甚至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直接伸出手指，勾住了神谷夜的手腕，然后顺势向下一滑，强行把他的手从温暖的口袋里给掏了出来。
紧接着。
那只柔软的小手，便毫不客气地钻进了他的掌心。
五指张开，穿插，扣紧。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源纱雪才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看着前方，仿佛刚才那个“强行牵手”的人根本不是她一样，只是那微红的耳根出卖了她此刻的心情。
这副“掩耳盗铃”的可爱模样，让他忍不住想要调侃两句。
“我说，源同学……”
然而。
话音未落。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混杂在风雪中，钻进了两人的耳朵里。
神谷夜到嘴边的玩笑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轻松的氛围，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
他停下脚步，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在前方不远处的十字路口旁，立着一座半人高的陈旧木制神龛。
在乡下路口，神龛通常里面供奉的都是保佑平安的“地藏菩萨”或者是“道祖神”。
此刻，一个穿着旧棉袄，满头银发的老奶奶，正跪在那神龛前的雪地里。
她并没有双手合十静默祈祷，而是整个人趴在冰冷的雪地上，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朝着那神龛磕着头。
“咚！”
“咚！”
那不是祈福该有的力度，倒像是在自残。
老奶奶的额头显然已经磕破了，鲜血顺着那满是皱纹的脸庞流下来，滴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反而脸上的表情越发狂热，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烁着痴迷。
当神谷夜盯着她看的那一瞬间。
“……嗡。”
让人极其不舒服的违和感，刺痛了他的神经。
神谷夜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神谷君？”源纱雪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疑惑地抬起头。
“……嘘。”
神谷夜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示意她安静。
他眯起眼睛，并没有去看那个老奶奶，而是死死地盯着那座神龛里供奉的石像。
那里面的……
并不是地藏。
那是一尊双手结着接引印的阿弥陀佛像。
在日本的乡间路边，把守护神换成主宰西方极乐世界的阿弥陀佛，这本身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与此同时，老奶奶那带着哭腔却又无比亢奋的嘶哑祈祷声，顺着风雪飘进了两人的耳朵里。
“……世间苦难……肉身是狱……”
“……活着是罪……呼吸是罪……”
“咚！”
又是一记重重的磕头，雪地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
老奶奶抬起满是鲜血的脸，死死地盯着那尊佛像，声音尖锐刺耳：
“……弟子愿舍此残躯……”
“……负罪迎佛，得以极乐！”
“……负罪迎佛，得以极乐！！！”
随着这八个字像咒语一样被念出来。
神谷夜清晰地看到。
那尊神龛里的阿弥陀佛石像，在那老奶奶狂热的注视下。
它那原本雕刻得慈眉善目的嘴角……
竟然缓缓地向上勾起了一个夸张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