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句话，源纱雪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神谷夜语气中那深深的无奈与嫌弃。
她知道的。
神谷君是个纯粹的人。
他喜欢钱，喜欢修行，喜欢简单直接的交易，唯独讨厌那些错综复杂的世俗麻烦。
下意识的冲动，让她几乎是立刻就要开口做出保证。
“神谷君，请放心。”
源纱雪放下筷子，身体前倾，语气急切地想要安抚他：
“源氏绝不会参与这种无聊的争斗。我们是斩妖除魔的武家，不是争权夺利的政客，不管德川家和丰臣家怎么闹，只要父亲不点……”
然而。
那个“头”字还没说出口，她的声音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地掐断了。
源纱雪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脑海中一张威严冷酷的面孔，毫无征兆地浮现了出来。
【源氏，是关东的武家栋梁。】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若是西国的势力敢踏入东国一步，源氏必当先锋，将其斩尽杀绝。】
父亲的话，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她刚刚升起的那点天真的念头。
是啊。
怎么可能不参与呢？
这次不仅仅是德川与丰臣的恩怨，更是关东与关西的斗争。
作为统领关东武士集团数百年的源氏，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根本不可能独善其身。
甚至……父亲很有可能早就已经在暗中布局，准备借着这次机会，重新确立源氏在关东灵异界的霸主地位了。
源纱雪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再也说不出那句“源氏不会参与”的保证。
名为“家族”的沉重枷锁，再一次无情地勒紧了她的咽喉。
她看着对面那个只想安安静静赚钱的少年。
神谷君讨厌麻烦。
可是……
只要他还和自己在一起，只要他还站在自己身边，那么源氏所背负的那些宿命、恩怨、争斗，就一定会像跗骨之蛆一样，顺着她蔓延到他的身上。
“……我是麻烦。”
这个念头就像是毒草一样在心里疯狂生长。
源纱雪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下去。
她缓缓地垂下了头，那只刚刚还想要去触碰神谷夜的手，默默地缩了回来，死死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那种刚刚建立起来的甜蜜与亲近，在这一刻，被现实的冷风吹得支离破碎。
“……对不起。”
她低声喃喃着，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充满了深深的自责与失落：
“……给你添麻烦了。”
神谷夜正在夹天妇罗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微微挑眉，看着对面那个刚才还兴致勃勃给他喂食，现在却脑袋都要垂到桌子底下去的少女。
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失落感，浓烈得连面前热腾腾的荞麦面汤底都盖不住。
“……啧。”
神谷夜在心里咂了咂嘴。
这大家族出来的孩子，心思怎么都这么重？
他刚才那句吐槽，纯粹就是出于一个只想过平静日子的普通高中生的本能反应。
结果这家伙倒好，直接把自己带入成了“麻烦制造机”，还在这里搞起了自我检讨。
神谷夜放下了筷子，“啪嗒”一声轻响，打破了两人之间有些凝滞的气氛。
“喂，源同学。”
神谷夜单手托腮，看着那个不敢抬头看他的少女，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好笑：
“你在那自顾自地消沉个什么劲儿呢？”
源纱雪身体一颤，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闷闷的：
“……因为……我会给你带来麻烦……”
“停。”
神谷夜打断了她的话。
他伸出手，手指在木桌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强行把源纱雪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虽然我确实说过，我讨厌麻烦。”
神谷夜看着她缓缓抬起那双有些泛红的眸子，一脸认真地纠正道：
“但我讨厌的，是那种没有报酬的烂摊子。”
他指了指窗外，那是东京的方向，也就是那个即将举办所谓“大法会”的增上寺方向：
“如果只是一群穷鬼在打架，那我肯定有多远走多远。”
“但是……”
神谷夜的目光落回源纱雪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让人莫名安心的弧度：
“如果是这种级别的麻烦……”
他伸出手，重新拿起了筷子，从那个巨大的拼盘里夹起了一块南瓜天妇罗，放进了源纱雪的碗里。
“……在我这里，通常有另一个名字。”
源纱雪愣愣地看着碗里的南瓜，又看着神谷夜：“……什么名字？”
神谷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叫超级大单。”
“源同学。”
他看着源纱雪，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而不是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只要你的尾款付得够痛快。”
“别说是关东关西的争斗了。”
“就算是四百年前的德川家康从坟里爬出来……”
神谷夜耸了耸肩，给出了符合他身份的承诺：
“……我也能再给他按回去。”
他重新端起茶杯，轻轻碰了一下源纱雪面前的杯子，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所以，别苦着一张脸了，金主大人。”
清脆的碰杯声，在空气中荡开。
源纱雪看着神谷夜那副把麻烦都当成一笔生意来谈的轻松模样，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确实被他这几句话给搬开了一些。
“……嗯。”
她捧着茶杯，嘴角勉强扬起一抹弧度，轻轻点了点头。
然而。
这抹安心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那口热茶咽下，理智重新回归高地时，一股比刚才更加深沉的忧虑，却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她的心脏。
她看着对面正在悠闲喝茶的少年。
虽然至今为止，她也没弄明白，为什么神谷君会是那个神秘古国的道门法师。
而且，还是那个传说中早已失传了八百年的神霄雷法传人。
源纱雪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在灵异界，能除灵的人有很多。
源氏的刀，平氏的式神，甚至各大寺庙的高僧，都有镇压妖邪的手段。
但是。
能引动“天刑”，能驾驭雷霆之人……
唯有他一人。
在这个魑魅魍魉横行，怪谈入侵现世的东京，掌握着“雷法”的神谷夜，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自由职业者。
他是“战略级”的威慑。
是足以打破所有势力平衡的“胜负手”。
“……不仅仅是源氏和平氏。”
源纱雪在心中喃喃自语，眼神逐渐变得凝重而锋利。
即将下场的德川和丰臣，在得知这个少年可以引动天雷的消息后，会怎么做？
德川家为了粉饰太平，镇压气运，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想要将这种“天威”掌握在手中，让他成为看门犬。
而丰臣和石田家为了复仇，为了颠覆东京，要么会想尽办法拉拢他，要么……
源纱雪的瞳孔微微收缩。
……要么在他成长起来之前，彻底毁了他。
“不管是哪一种……”
源纱雪看着神谷夜那张毫无防备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他想把这当成生意。
可那些贪婪的家伙，绝不会只把他当成一个拿钱办事的乙方。
“……不能大意。”
源纱雪在桌下握紧了拳头，原本放松的身体再次紧绷起来：
“必须……必须要把他看好了。”
“绝对不能让那群肮脏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