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老板大叔刚拿起那张宣传单，准备好奇地看两眼的时候。
“哼。”
一声冷哼，从吧台的另一侧响了起来。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旧夹克，面前摆着清酒杯的中年男人。
他满脸通红，显然已经喝了不少，此刻正斜着眼，看着和尚离去的方向，重重地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什么活佛显圣，什么洗清罪孽……”
男人撇了撇嘴，一脸鄙夷地说道：
“不过是德川家那帮人搞出来的遮羞布罢了。”
“哎？山本先生？”
老板大叔愣了一下，一边擦着柜台一边道：
“这话怎么说？德川家可是咱们东京的名门啊，增上寺也是他们家的家庙，搞个法会不正常吗？”
“正常个屁！”
被称为山本的男人压低了声音，却因为醉意而显得有些大舌头，但这并不妨碍他把那个惊人的八卦抖搂出来：
“老板，你是个老实人，不懂里面的道道。”
他神神秘秘地挥了挥手，一副“我有内部消息”的架势：
“我和你说啊……”
“听说这次增上寺搞这么大动静，甚至还要封锁周边的街道……”
男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光芒：
“西边的那位……丰臣家，可是相当的不满啊。”
听到“丰臣”二字，神谷夜挑了挑眉。
而坐在他对面的源纱雪，动作也微微顿了一下，她垂下眼帘，看似在吃天妇罗，实则耳朵已经竖了起来。
“丰臣家？”老板大叔吓了一跳，“那不是大阪那边的……”
“对！就是大阪的那帮人！”
山本灌了一口酒，嘿嘿笑道：
“听说丰臣家现在的家主，觉得德川家这次是在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据说啊……”
男人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一样：
“……丰臣家已经派了人来东京了。”
“说是要给这场所谓的大法会……”
“……送上一份大礼呢！”
“真的假的啊？”
老板大叔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抹布都忘了擦，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醉醺醺的酒客：
“这都多少年了？从大阪城陷落算起，得有四百多年了吧？”
他指了指东边的东京方向，又指了指西边的大阪方向：
“关东的德川，关西的丰臣……”
“这两家……怎么几百年了还是不对付啊？”
老板大叔摇了摇头感叹道：
“我还以为现在的东西战争，顶多也就是争论一下乌冬面的汤底是浓口还是淡口，或者是乘电梯该站左边还是右边呢……”
“没想到……连办个超度法会都要斗？”
“而且……”大叔压低了声音，有些担忧地说道，“那肯定不是什么送花篮之类的吧？该不会要搞出什么乱子来吧？”
“花篮？”
听到老板的担忧，那个叫山本的醉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嘿嘿冷笑了两声。
他摇晃着手里的清酒杯，醉眼朦胧地盯着杯中摇晃的液体，语气变得阴森起来：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
“老板，你太天真了。”
山本猛地凑近柜台，压低了声音说道：
“丰臣家这次可是动了真格的。他们不仅自己来了，还把那一族……那个对德川家恨之入骨的家族也给带出来了。”
“那一族？”老板愣了一下。
山本眯起眼睛，缓缓吐出了一个让所有熟知日本战国史的人都心头一跳的姓氏：
“……石田。”
“关原之战的败者，佐哇山城的旧主，曾经统领西军对抗德川家康的那个男人……”
“石田三成的后裔。”
老板倒吸了一口凉气：“嘶——！石田家？！”
在日本的民间传说中，石田三成死后化为了大怨灵，诅咒着德川家的江户幕府。
这两家的仇恨，那可是真正的不共戴天，血海深仇。
“没错。”
山本打了个酒嗝，伸出手指，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重重地画了个圈，仿佛那是被包围的东京：
“我有个在警视厅当差的兄弟跟我透了底……”
“就在昨晚，有人在新宿那边，看到了那面那个著名的旗印——大一大万大吉。”
山本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恐惧与兴奋交织的光芒，一字一顿地说道：
“石田家的人……”
“……已经进驻东京了。”
听到这句话，整个面馆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秒。
老板大叔吓得面如土色，手里的抹布都掉在了地上。
然而。
坐在角落里的源纱雪，表情却依旧平静得可怕。
她优雅地夹起最后一点荞麦面，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
然后放下了筷子，双手捧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无聊。”
源纱雪轻声吐出了这两个字。
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神谷夜，语气平淡地说道：
“一群早已该尘归尘、土归土的败军之将罢了。”
“生前没能赢下来的仗，死后还要靠着怨念来试图翻盘……”
“……这种输不起的执念，实在是太难看了。”
在她看来，无论是德川还是丰臣和石田，既然时代已经结束，就该体面地退场。
这种纠缠不休的姿态，玷污了他们曾经的武名，。
“……太难看了吗？”
神谷夜并没有立刻附和，也没有反驳。
他静静地用筷子挑起一缕有些变凉的荞麦面，却没有送进嘴里。
那一瞬间，一个令他脊背微微发凉的念头，瞬间穿透了他那向来懒散的思维迷雾。
等等。
不对劲。
神谷夜的眼神微微凝固，大脑开始飞速回溯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
最初，是身为“源氏”继承人的源纱雪，突然转学到月詠学院。
紧接着，是身为“平氏”继承人的平絢音，像是宿命冤家一样，紧随其后追到了东京。
源平合战，红白对立。
这两家的到来，已经把学校搅得鸡犬不宁了。
而现在……
神谷夜的目光穿过那层层叠叠的白色蒸汽，看向窗外那阴沉的天空。
坐镇东京数百年的“德川”。
以及正在暗中集结，试图卷土重来的“丰臣”与“石田”。
这算什么？
这是要把关东关西历史上所有的胜利者和失败者，所有的新仇与旧恨，全都一股脑地塞进现在的东京吗？
“源氏、平氏、德川、丰臣……”
神谷夜在心中默念着这几个撼动日本历史的姓氏，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分明就是一场……
全明星大乱斗版的“新·关原合战”吧？！
所有的历史幽灵都从坟墓里爬出来了，而且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东京”作为舞台。
“神谷君？”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走神，源纱雪轻声唤了一句：“面不合胃口吗？”
“不。”
神谷夜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个作为漩涡中心之一的“源氏少主”。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大口吃掉了筷子上的面条，含糊不清地说道：
“……只是突然觉得。”
“东京……”
“……怕是要乱成一锅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