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个手而已,又不会少块肉。
相比起去和那种动不动就要吃人的A级灾害拼命,或者是在梦里跟那个满嘴歪理的伪佛斗法。
这种只需要出卖一点手掌的体温,配合着走两步路,就能换取巨额修道资金的活儿……
简直就是天底下最大的暴利。
为了祖师爷未来的金身,为了早日修成正果。
别说是牵手了。
只要钱到位,就算源纱雪现在让他背着她跑五公里,或者给她的木刀做个全身保养,神谷夜都会毫不犹豫地微笑着照办,并赞美这是“劳逸结合的修行”。
源纱雪低着头,视线紧紧地锁在那两只交握的手上。
掌心相贴的地方,源源不断地传来属于少年的体温。
那股热度并不炽烈,却顺着指尖的经络,一路逆流而上,像是要将她那颗常年被冰封的心脏都给烫伤一般。
“……原来,这就是牵手的感觉吗?”
她在心中,有些茫然地自问。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陌生到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惶恐。
在源纱雪十八年的人生记忆里,“手”这个器官,只被赋予了两种意义。
握刀。
以及,结印。
那是用来杀戮的工具,是用来斩断妖魔的凶器,唯独不是用来与另一个人相连的桥梁。
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悄然打开,那些被覆盖的童年画面,伴随着掌心的温度,不受控制地涌现出来。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冬天。
京都的本家大宅里,大雪纷飞。
年幼的源纱雪,穿着单薄的练功服,在那铺满碎石的庭院里挥舞着比她还要高的木刀。
那是她第一次练习“素振”。
那一千次挥刀还没有完成,手指就已经冻的失去了知觉。
“啪嗒。”
木刀脱手而出,小小的身体也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在了坚硬冰冷的碎石地上。
膝盖磕破了,鲜血渗了出来,染红了白雪。
好痛。
年幼的她,下意识地看向了站在廊下的那个高大身影。
那是她的父亲,源氏的家主。
在那一瞬间,她其实产生过一丝奢望。
奢望那双总是背在身后的大手,能够伸向自己。
奢望那个高大的身影能走过来,将她从冰冷的雪地里拉起来,哪怕只是轻轻地握一下她的手,告诉她“没关系”。
可是……
没有。
那双大手始终背在身后,纹丝未动。
那个高大的身影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冷漠得如同千年不化的寒冰。
【源氏的武士,不需要搀扶。】
【站起来。】
【如果连这点痛都忍受不了,你就没资格握起童子切。】
那是她第一次摔倒。
没有人扶她。
也没有人牵她的手。
后来,她学会了忍耐,学会了不再哭泣。
每当深夜,因为严苛的训练而浑身剧痛,只能蜷缩在被子里默默流泪的时候。
也没有一双手,会伸过来擦去她的眼泪,或者握住她的小手给予一丝安慰。
在这个古老而庞大的家族里。
她是继承人,是兵器,是未来的家主。
唯独……
不是一个需要被呵护的孩子。
从出生到现在,整整十八年,从未有过。
这是第一次。
有另一只手,不是为了纠正她的握刀姿势,也不是为了传递冰冷的命令,而仅仅是……
为了牵着她。
“……好暖和。”
源纱雪在心中低语。
这种感觉,比她想象中的,还要让人贪恋。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所谓的“热量交换”,也不想去思考这是不是因为那千万日元的报酬。
她只知道,在这一刻。
她不想松开。
源纱雪那低垂的眼帘颤动了一下。
她那只被神谷夜握住的手,那几根纤细的手指,在这一刻,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一般……
一点一点地收紧。
死死地……
扣住了神谷夜的手指。
仿佛只要松开一点点,这唯一的温度,就会像那个大雪纷飞的童年一样,永远地消失在记忆寒风之中。
神谷夜感觉到掌心里那只纤细的手,突然用力收紧了。
那力度很大,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
神谷夜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静静地感受着掌心传来的那份颤。
然后。
神谷夜那只修长有力的手掌,没有任何犹豫,将源纱雪那只冰冷僵硬的手,完完全全地包裹在了掌心之中。
紧接着。
他也用力地……握了回去。
在那一瞬间,源纱雪感觉到神谷夜的手掌猛地收紧,不再是礼节性的牵引,而是反过来,将她那只因为回忆而冰凉僵硬的手,完完全全地包裹在了掌心之中。
紧接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稳稳地握了回来。
“……!”
源纱雪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触感。
粗糙、温热,且充满了令人心悸的力量感。
那只手掌并没有因为她的颤抖而松开,反而握得更紧,更深。
一股滚烫的温度,顺着两人紧扣的十指,蛮横又不讲理地冲进了源纱雪的身体里。
那一刻,源纱雪产生了一种错觉。
仿佛有一个声音,透过这掌心的温度,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风雪,穿透了那座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古老宅邸,直接在她的灵魂深处响了起来。
它在说:
“我在。”
不需要回头确认,不需要言语承诺。
仅仅是这只手传递过来的坚定触感,就让她莫名地确信——
哪怕此刻天崩地裂,哪怕那令人窒息的家族重担再次压下,哪怕是那位冷酷的父亲站在面前。
只要这只手还握着。
就没有什么东西,能把她从这里拖走。
这次牵手,或许始于一场交易,但在这一刻,那掌心传来的温度却超越了契约本身。
那不再是单纯的履行义务,而是一份她十八年来一直渴望,却从未拥有的安全感!
源纱雪那原本还在微微颤抖的身体,在这股坚定力量的支撑下,奇迹般地……
平静了下来。
那些呼啸在记忆深处的寒风,那些无论摔倒多少次都无人扶持的孤寂,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只温暖的大手,死死地挡在了外面。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艘在暴风雨中独自漂泊了十八年的孤舟。
第一次。
找到了可以抛锚停泊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