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啪嗒。”
滚烫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砸在两人脚边洁白的积雪上,融化出了一个个小小的深坑。
源纱雪愣住了。
她感觉到脸上一阵温热湿润,视线也变得有些模糊。
她缓缓地抬起头,那张精致如人偶般的脸上,依旧维持着平日里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与平静。
没有皱眉,没有抽泣,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丝毫变化。
她就那样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神谷夜,任由大颗大颗的泪珠,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源源不断地从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涌出来,划过脸庞,滴落在衣襟上。
“神谷君……”
源纱雪开口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就像是在汇报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突发状况,又像是在描述某种身体上的病理反应:
“我好难受。”
她低下头,有些困惑地看着自己被神谷夜紧握的那只手,又抬起另一只手,茫然地按在了自己心脏的位置。
那里,正传来一种从未有过酸涩肿胀的痛楚。
那种感觉,比受伤流血还要剧烈,比严寒酷暑还要鲜明。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让她呼吸困难,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想要宣泄出来。
“这里……好痛。”
她抬起满是泪水的脸,那双冷淡眼睛里,此刻写满了孩童般的无助与不解。
她认真地向眼前这个给予了她“安全感”的少年求助,试图弄明白自己这副身体到底出了什么故障:
“神谷君。”
“我不知道……我怎么了。”
“我是……坏掉了吗?”
神谷夜静静地注视着她。
看着那张精致如画的脸庞上,泪水纵横交错,却依然保持着那副令人心疼的呆板表情。
他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左手,指尖微微颤动,想要伸过去,替她擦去那颗挂在下巴上将坠未坠的晶莹泪珠。
但在指尖距离她那白皙的脸颊仅有毫厘之差时。
神谷夜的动作,停住了。
那股指尖传来的微凉寒意,让他猛地回过神来。
神谷夜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瞬,随即,他又若无其事地,慢慢地把手缩了回来,手指蜷缩了一下,重新揣进了卫衣的口袋里。
他看着源纱雪那双恐慌的眼睛,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的。”
他的声音很轻,混杂在风雪声中,却透着温柔:
“你没坏。”
神谷夜握着她的那只手微微用力,给了她一个支撑的力点,平静地说道:
“哭吧。”
源纱雪愣住了。
那个简简单单的“哭吧”二字,就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她那道名为“理智”的堤坝上。
鼻腔里的酸涩感瞬间冲上了头顶,一直积压在胸口的那团郁气疯狂翻涌,喉咙像是被人扼住了一样疼痛。
她下意识地张开嘴,想要发出一声呜咽,想要顺从那股冲动,将这十八年来所有的委屈、疼痛、孤独统统宣泄出来。
然而。
就在那声呜咽即将冲破喉咙的前一刹那。
一个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如同幽灵般在她脑海深处炸响,瞬间冻结了她所有的软弱。
【把眼泪憋回去!】
那是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庭院里,父亲背着手,居高临下看着摔倒流血的她时,说出的第一句话。
【你是源赖光的后裔!是背负着斩鬼宿命的武士!】
【源氏的血脉里,流淌的是铁与火,唯独没有眼泪!】
【哭泣是软弱的表现。软弱会迟钝你的刀,会害死你的族人!】
【如果你连这点情绪都控制不住,你有什么资格继承童子切?!】
那些话语早已深深地刻在了她的灵魂里,构成了她名为“源赖光后裔”这个人格的基石。
“不……不能哭……”
源纱雪的身体猛地一僵,原本松弛下来的肌肉再次紧绷到了极致。
她死死地咬住了下唇,甚至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她在拼命地对抗着身体的本能,想要强行将那些已经涌到眼眶的泪水,硬生生地逼回去。
这是背叛。
哭泣是对家族的背叛,是对父亲教诲的亵渎,是对自己武士身份的否定!
她想要抽回手,想要重新变回那个无坚不摧的冰山,想要逃离这个突然让她变得软弱的男人。
可是……
掌心之中,那只紧紧握着她的手,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不仅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
那股源源不断传来的的温度,就像是一个入侵者,无视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线,霸道地顺着手臂,一路烧到了她的心里。
一边是父亲冰冷的教诲,如同千年的寒冰,要求她坚硬如铁。
一边是少年滚烫的掌心,如同初升的烈日,告诉她没关系。
寒冰与烈日。
责任与本能。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以她的身体为战场,正在进行着一场残酷的拉锯战。
“呃……”
源纱雪发出了一声痛苦的低吟。
那种灵魂被硬生生撕裂成两半的错位感,让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她茫然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没有放开她的少年。
她的眼神涣散而破碎,像是迷路的孩子,又像是正在崩坏的人偶。
“神谷君……”
她颤抖着,声音里充满了无助的挣扎:
“父亲说……源氏……不能哭……”
“斩鬼的武士,身体中流淌的是铁与火,不是眼泪.....”
“可是……”
她低下头,看着两人紧紧交握的手,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烫得她浑身发抖:
“……可是……你的手……”
“……好烫……”
“烫得我……停不下来……”
“唉……”
一声沉重的叹息,伴随着白色的雾气,消散在凛冽的寒风中。
神谷夜看着眼前这个甚至连“哭泣”都需要请求许可,明明痛苦到了极致却还在拼命压抑本能的少女,心中腾起一股无名的怒火。
去他妈的源氏家规。
去他妈的斩鬼宿命。
把好端端的一个活人,硬生生逼成连眼泪都不敢流的兵器……
“……这群该死的大家族。”
他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
这就是所谓的名门望族吗?这就是所谓的传承吗?
不过是披着荣耀外衣的囚笼罢了。
但愤怒归愤怒,想要打破这层坚冰,光靠骂是没有用的。
神谷夜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那一连串代表着“几千万日元”的零。
那是祖师爷的金身,是道观的瓦片,是通往大道的阶梯啊!
要是雇主在这里因为心理崩溃而坏掉了,那尾款找谁结去?
“这是为了五千万……这是为了五千万……”
神谷夜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像是在给自己催眠,又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跨越那条“社交安全线”的借口。
为了这笔巨款,这点牺牲……
值了!
神谷夜咬了咬牙。
下一秒。
他松开了那只紧握着源纱雪的手。
在源纱雪惊慌失措,以为他终于厌烦了要放开自己的瞬间。
神谷夜向前迈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最后那一点距离。
然后。
他张开双臂,动作有些生涩,却无比轻柔地……
将那个在风雪中瑟瑟发抖,摇摇欲坠的单薄身影,虚虚地环进了自己的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