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1月7日上午,七时三十五分。
杨庄煤矿。
三辆车组成的车队碾过矿区内被煤灰和雪泥染成灰黑色的路面,径直驶向矿部办公楼。
引擎的轰鸣与高音喇叭的循环喊话混在一起,却瞬间点燃了受困矿工家属们。
“车!又来车了!”
“是省里来的!肯定是专家!”
“快!快去看看!”
黑压压的人群“嗡”地一声骚动起来。
被困矿工的亲属们已经在这冰天雪地里提心吊胆了整整一夜,一直没有好消息传来。
此刻看见省城的车队,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船,本能地朝着那个方向挤去。
保卫科的人迅速拉起人墙,张开手臂阻拦:“让开!让车辆先过去!不要挤!”
车队在办公楼前停下。
打头的军用吉普车门打开,孙保国第一个跳下来,紧接着是省煤炭局的技术员,然后是那几位从科大来的教授,最后是几个更年轻些、神色紧张的研究生。
“孙局长!孙局长你可来了!”矿革委会主任陈大山从办公楼里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孙保国的手。
孙保国用力回握了一下,打断他:
“专家请来了。科大的同志,还有几位学生。现场指挥部在哪?立刻开会!”
话音刚落,人群已经冲破了保卫科勉强维持的秩序,涌了上来。
“领导!领导!我男人在里面!你们一定要救他啊!”
“专家!哪位是省里来的专家?井下到底啥情况了?水还涨不涨?”
“都十几个小时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陈主任,您说句实话,他们……他们是不是都遇难了?”
哭声、喊声、质问声搅成一团。
孙保国见状,一步跨上吉普车的前保险杠,举起手,用尽力气大喊:“乡亲们!工友们!家属同志们!静一静!听我说!”
嘈杂声勉强低下去一些,无数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我是省煤炭工业局副局长孙保国!”孙保国大声安抚道:
“事故发生后,省里连夜成立了抢险指挥部,第一时间协调了全省最好的专家赶到现场评估!根据通讯中断前井下传回的最后一批消息,被困的十八位同志,已经全部安全撤进了避难硐室!里面的压缩氧气、饮用水和应急食品,最少能支撑五天!所以大家把心放回肚子里,他们都还活着!你们的亲人,还在等着我们!”
孙保国说着,指向身后:
“为了抢时间,我们凌晨紧急向科学技术大学求援!这几位教授和同志,是相关领域的专家,他们二话没说,连夜冒雪赶了一百多公里路,刚刚下车!有他们在,我们救人的把握就多了一大截!”
他顿了顿,提高些声音:
“大家的心情,我理解!但现在,每耽误一分钟,井下的亲人就多一分危险!请大家让开道路,让专家们立刻开始工作!我孙保国在这里保证,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绝不放弃任何一个人!请相信组织,相信科学!”
陈大山和几个矿领导也赶紧上前,连劝带拉,将情绪最激动的几位家属暂时安抚住,开辟出一条通往办公楼的小道。
陈大山不敢耽搁,侧身引路:“孙局长,各位专家,这边走!指挥部在二楼会议室!”
矿部办公楼二层,最大的那间会议室,此刻已完全变了模样。
门上贴了一张用毛笔匆匆写就的“杨庄煤矿‘1·6’透水事故抢险救援指挥部”的纸条,浆糊还没干透。
这里已全然看不出会议室的规整模样,俨然成了一个前线战地指挥所。
两面墙上挂满了大幅的井下巷道平面图、剖面图、水文地质图,各种颜色的铅笔、蜡笔在上面圈画得密密麻麻,红色的“透水点”、“水位线”、“避难硐室”标注更是牵动人心。
长条会议桌被推到了墙边,上面堆满了饭盒、搪瓷缸、散乱的图纸和记录本。
房间中央,用几张课桌拼成了临时工作台,上面摊着更多图纸,两部黑色摇把电话和一部军用野战电台挤在一起,几个接线员和通讯员守着,声音嘶哑地不停联络、记录。
“老陈,人都到齐了?”孙保国扫了一眼室内,眉头紧锁。
“基本到齐了!”陈大山立刻介绍:
“这位是我们矿技术科科长李怀山,主管井下测量和图纸;这位是西二采区的安全员葛大树同志,事故时就在附近,熟悉情况,受了点轻伤;还有,怀南煤炭学院的张实教授昨晚就到了,是市里紧急请来的水文地质专家。”
被点到的几人立刻站起身。
除了葛大树跟车去了科大现在随孙保国一同返回,剩下的都在会议室内。
“张教授,辛苦您连夜赶来!”孙保国上前跟张实握手。
“分内的事。”张实说,“孙局长,客套话不多说了,时间紧。我先同步一下情况。”
几人各自找位置坐下,张实走到墙边那幅最大的水文地质剖面图前,拿起一根细木棍。
“从凌晨三点到现在,井下水位累计上涨了四十七公分,目前避难硐室入口水深约一米九七。上涨速度在凌晨五点后有所放缓,但仍在持续。”张实教授的木棍点在图纸上代表水位的红色虚线上,语气凝重:
“根据矿上提供的涌水量数据和各排水泵的实时功率记录,我们初步判断,当前的总涌水量可能稳定在每小时一千二百立方米左右,而所有排水点目前最大排水极限是一千立方米。存在两百立方米的逆差,这就是水位持续上涨的根本原因。”
“而且,”张实教授的木棍移到透水点附近一片用蓝色斜线标注的区域:
“更棘手的是这里。根据地质资料和早期开采记录,透水点下方存在大面积的、未经充分探明的老空区。这次透水很可能击穿了隔水层,与老空区积水形成了联通。如果老空区储水量巨大,那么涌水量可能在某个时刻再次发生突变,甚至引发二次透水。”
他转过身,目光沉重:“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孙保国的脸色铁青:“也就是说,单靠排水,救不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