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陈叔宝恭敬的声音:“陛下,明心大师应召而来,请求觐见!”
杨广的思绪被打断,脸上并未露出丝毫恼火,反而闪过一丝期待,淡淡道:“宣!”
“是!”陈叔宝在殿外应了一声。
随即,殿门轻启,一股淡淡的檀香与沉香交织的气息,缓缓传入殿内。
明心抱着黑猫,缓步走入甘露殿。
其步伐沉稳,神色恭敬,却又带着一丝疏离。
“小僧明心,拜见陛下!”
明心走到殿中,双手合十,声音平静无波。
但杨广的目光却是落在明心怀中的黑猫身上,忍不住微微一怔,随即好奇地问道:“明心大师,这黑猫是……?”
他倒是没想到,明心前来面见圣驾,竟然还带了一只猫。
而且,这只猫看起来颇为普通,左耳残缺,右爪跛行,似乎是一只残缺的猫。
明心闻言,当即解释道:“回陛下,此猫与小僧有缘。”
“今日在破庙之中相遇,小僧喂了它一碗白粥,它便认了小僧为主。”
“因小僧前来面见帝驾,便斗胆将它一同带来了,还望陛下恕罪。”
听到这话,杨广的表情顿时变得格外精彩,下意识地看向了站在明心身旁的陈叔宝。
然而,他这一看顿时怔住了。
只见自己这位向来沉稳的内侍总管,此刻表情平静,似乎对这件事并不意外。
“有趣……”
杨广何其敏锐,瞬间便意识到这只黑猫绝非普通的猫。
而陈叔宝既然没有反对明心将它带来,说明这只猫必然有其不凡之处。
不过,他并未深究,只是摆了摆手,笑道:“无妨,一只小猫而已,谈不上恕罪。”
“大师请坐。”他指了指案几旁的一张软垫。
“多谢陛下!”
明心再次合十拜礼,抱着黑猫,在软垫上盘膝坐下。
怀中的黑猫似乎也感受到了殿内平和的气氛,不再像之前那般警惕,只是依旧紧紧缠着明心的手腕,琥珀色的瞳孔好奇地打量着殿内的陈设。
杨广看着明心,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开门见山地问道:“明心大师,想必你心中定然好奇,朕为何会突然传召你前来吧?”
明心垂首,如实答道:“回陛下,小僧的确心中有惑。”
“小僧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野狐禅,既无显赫的家世,也无惊人的修为,更无卓越的功绩,实在不知陛下为何会召见小僧。”
即便今日在论法大会上,他以辩法压住了密宗佛子空海,也并非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佛门各大寺院之中,像他这样精通佛理的僧人比比皆是,只不过大多隐于幕后,不愿抛头露面罢了。
在这个实力为尊的世界,辩法的胜负,终究只是次要的。
真正的话语权,还是掌握在那些修为高深的强者手中。
杨广听到明心的话,却是笑了笑,并没有反驳,只是话锋一转,问道:“大师虽是野狐禅,却对佛门的历史与现状,有着深刻的见解。”
“朕今日召见大师,便是想问问大师,如何看待如今的佛门?”
明心微微一怔,没想到杨广竟然会问这样的问题。
他沉吟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道:“回陛下,佛门自西域传入九州,至今已有数百年历史。”
“初期,佛门因慈悲为怀、普度众生的教义,受到了百姓的广泛信仰,也得到了历代帝王的扶持。”
“尤其是在我大隋一统九州、横扫南北之后,佛门更是迎来了鼎盛时期,形成了八宗并立的格局。”
“其势力遍布九州各地,信徒众多,甚至隐隐压过了道门、儒家等其他道统,成为九州第一大势力。”
明心的声音平静,条理清晰,将佛门的发展历程与现状娓娓道来,没有丝毫偏颇。
“但大师认为,佛门继续这样壮大下去,对我大隋……对九州人族是好事吗?”杨广追问,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带着一丝探究。
闻言,明心抬眸迎上杨广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缓缓道:“回陛下,小僧认为,佛门可存,但不可主。”
“佛门的存在,能安抚民心,引导百姓向善,对稳固朝局、维护九州安定,有着积极的作用。”
“但若是佛门势力过于庞大,甚至凌驾于皇权之上,干预朝政,垄断资源,便会成为九州的隐患。”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今,佛门八宗在九州各地占据了大量的灵脉与土地,掌控着诸多产业,甚至私养僧兵,已经形成了独立的势力!”
“更甚者,还有部分寺院更是借着信仰之名,收割一地百姓的香火……”
“如此以往,这必然会引发民怨,甚至威胁到皇权的稳固。”
“所以……”
杨广闻言,暗暗赞叹。
不愧是金蝉子转世,看问题果然通透。
如今佛门在九州的势力,的确已经有些过于庞大了,隐隐有尾大不掉之势。
这也是他为何借着大兴善寺的事情,将整个大兴城的寺院都卷入其中的原因。
他就是要借此机会,敲打佛门,削弱佛门的势力,让佛门重新回归到原本的位置上。
不过,这不是他召明心入宫的根本缘由。
他之所以要见明心,其实是好奇这位金蝉子转世,究竟是如何看待佛门的本质,以及佛门与九州、与人族之间的关系。
于是,杨广的言辞越发激烈,直接抛出了一个触及国本的问题:“明心大师,朕再问你……”
“你觉得,九州或者说我人族,真的需要佛门的存在吗?”
话音落下,整个甘露殿瞬间陷入了死寂。
不仅是明心,就连在旁随侍的陈叔宝也僵住了,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这个问题太过尖锐,太过沉重,已经远超寻常的辩难,直指佛门的存亡,甚至影响到整个九州势力的格局。
明心的指尖微微一动,怀中的黑猫似乎也感受到了殿内凝重的气氛,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
他抬眸望去,目光澄澈如古井无波,却在烛火的映照下,泛出淡淡的金缕微光,缓缓道:“陛下,小僧曾有过类似的疑惑。”
“究竟是佛门需要九州,还是九州需要佛门?”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惊雷般在大殿中回荡,直击人心。
“佛门传入九州之前,九州人族便已存在无数载岁月,历经三皇五帝治世的时期,开创了诸多盛世。”
“虽过程中也有战乱与灾祸,却依旧生生不息。”
“由此可见,人族的存续,并非依赖佛门或是任何一方势力的存在。”
“而佛门之所以能在九州立足、壮大,是因为南北分裂,九州动乱……”
“从这个角度来说,并非九州需要佛门,而是佛门需要九州这片土壤,需要人族的信仰,才能得以存续与发展。”
明心顿了下,眸光微垂,幽幽道:“佛门的价值,不在于它的势力有多庞大,不在于它占据了多少资源……”
“而在于它能否真正为人族的壮大而提供一些帮助!”
“小僧是相信,当年佛门能够传法入九州,一定是有原因的!”
杨广静静地听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明心的回答,几乎与他心中的想法不谋而合。
他要的不是彻底覆灭佛门,而是让佛门成为皇权的助力,而非隐患。
“大师所言,深得朕心。”
杨广缓缓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朕之所以敲打佛门,并非要灭佛,而是要让佛门明白,皇权才是九州的核心。”
“人族的存续与发展,才是一切的根本。”
“佛门可以存在,但必须在皇权的框架内行事,不得凌驾于皇权之上,不得危害百姓的利益。”
他顿了顿,继续道:“朕知道,大师是真正的佛门高人,心怀慈悲,洞悉佛理。”
“日后,或许还需要大师多多费心,引导佛门回归正途。”
明心双手合十,躬身道:“陛下谬赞。”
“小僧只是一个野狐禅,人微言轻,恐难担此重任。”
“不过,若是能为九州百姓、为佛门本身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小僧定当全力以赴。”
杨广看着明心谦逊而坚定的神色,心中越发满意。
明心虽然只是炼气化神境修为,却有着一颗通透的佛心,更是金蝉子转世……其影响力绝非寻常修士可比。
这也是他之所以看重明心的缘故。
“好!”
杨广朗声一笑,轻声道:“有大师这句话,朕便放心了。”
“今日召大师前来,便是想与大师探讨一番佛理与国本,如今心愿已了。”
“大师若是在大兴城有什么需要,尽可向陈总管开口,朕会酌情安排。”
“多谢陛下!”
明心再次拜礼,心中却并无太多波澜。
他所求的并非荣华富贵,而是能在这俗世之中,坚守本心,普度众生,践行佛门的慈悲教义。
喵!!
就在这时,怀中的黑猫忽然抬起头,对着殿外的方向,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其颈间的铜铃再次震颤起来,尾尖的赤色光芒变得越发浓郁。
与此同时,陈叔宝也是反应过来,瞥了眼殿外的方向,低声道:“陛下,似乎有人在靠近皇宫!”
嗡!
杨广眉头微蹙,神识瞬间扩散开来,笼罩了整个皇宫。
片刻后,他缓缓收回神识,嘴角勾起一抹怪异的笑意,淡淡道:“无妨,只是几只不知死活的小老鼠罢了。”
“想来是城中的某些势力有些不甘心……所以派人前来窥探。”
他转头看向陈叔宝,沉声道:“陈叔宝,你去处理一下。”
“让他们知道皇宫禁地,不是什么人都能随意窥探的!”
“臣遵旨!”
陈叔宝躬身应命,眼中闪过一丝冷厉,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佛门弟子的气息……”
明心抱着黑猫,若有所思的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叹息。
大兴城的明争暗斗……终究还是波及到了皇宫。
杨广看着明心的神色,淡淡道:“大师不必忧心,些许跳梁小丑,翻不起什么风浪。”
明心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他知道,杨广作为大隋的帝王,心中自有谋划。
而他只需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便好。
夜色渐深,甘露殿内的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的身影。
明心抱着黑猫,静静坐在软垫上,神色平静。
杨广则靠在龙椅上,目光深邃,思索着后续的布局。
一场关于佛门存续、皇权稳固的对话,在这座皇宫的深处落下帷幕。
但它所引发的涟漪却远未平息。
而且,在未来的日子里,这番对话也会深刻影响着大隋的格局,影响着九州的走向。
……
另一边,陈叔宝领命踏出大殿时,夜色已浓如墨砚。
宫墙之上的宫灯摇曳,昏黄光晕在青砖上投下斑驳暗影。
巡逻禁军的甲叶摩擦声渐行渐远,却掩不住天地间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
那是佛门修士独有的气息,与宫中沉水香截然不同,带着几分刻意收敛的幽深。
“出来吧。”
陈叔宝立于殿外白玉栏杆旁,玄色宫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语气平淡的道:“深夜潜入皇宫禁地,窥探帝王议事,真是好大的胆子!”
唰!唰!唰!
话音未落,西侧宫墙的阴影里便是有三道黑影如鬼魅般窜出!
他们皆身着灰色僧袍,面罩黑巾,只露出一双双闪烁着冷光的眼睛。
三人围向陈叔宝,手中握着闪烁诡异绿芒的僧刀,刀身泛着淡淡的光泽,显然是特意炼制出来的凶器。
“陈叔宝……不愧是昔日南陈的亡国之君,真是好手段,竟然能察觉我等的踪迹。”
为首的黑影沙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讽和嘲弄,淡淡道:“我等奉护国寺法衍方丈之命,特来劝诫陛下,莫要被野狐禅蛊惑,干预佛门事务。”
“法衍?”陈叔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他倒是好大的胆子,敢派你们来皇宫撒野。”
护国寺乃是大隋三大国寺之一,按理说是没可能做出这么愚蠢的事情。
陈叔宝心头闪过一丝疑惑,随即沉声道:“看来今日朱雀大街的论法,还没让你们护国寺认清自己的位置。”
“哼,论法?”
话音落下,那左侧的黑影冷笑一声,轻声道:“不过是一群小孩子玩闹罢了!”
“那算什么!?”
轰!
下一刻,他猛地暴起发难,僧刀挥舞而去,直劈陈叔宝的后心!
“……究竟是什么样的胆子,让你们敢潜入皇宫中撒野!?”
陈叔宝身形未动,袖袍轻轻一拂!
轰隆!
一股磅礴的气流瞬间爆发,震动天地,席卷八方!
那黑影如遭重击,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宫墙上,喷出一口黑血。
“嗯?”
陈叔宝注意到了这一点,眸光微凝,似是反应过来什么,低声道:“黑血?”
这可不是寻常僧人或是修士的伤势。
“上!”
另外两名黑影见状,对视一眼,同时催动法力,僧刀交织成一张刀网,朝着陈叔宝笼罩而来。
刀网之上,符文闪烁,赫然是护国寺秘传的伏魔刀阵,专门克制修士的神魂与法力。
“伏魔刀……还真是护国寺?”
陈叔宝皱了下眉,有些意外。
下一刻,其周身骤然爆发出一股恐怖的气息。
轰隆!
真仙境的威压如潮水般扩散开来,宫墙之上的宫灯瞬间熄灭大半!
周遭巡逻的禁军有所觉察,猛地神色大变,纷纷赶来。
轰!
与此同时,陈叔宝抬手虚空一抓,那刀网竟被硬生生捏住!
随后,这位大隋内侍总管轻轻一扯!
咔嚓!
两把僧刀瞬间崩碎,化作漫天铁屑。
那两名黑影瞳孔震颤,相视一眼,毫不迟疑的转身欲逃。
然而,陈叔宝只是淡淡瞥了眼,指尖弹出的两道气劲,瞬间将两人笼罩住,动弹不得。
“说吧,你们究竟是谁?”
陈叔宝缓步走到为首的黑影面前,脚尖轻轻一点,对方的面罩应声脱落,露出一张年轻僧人的面容,额间还留着护国寺特有的戒疤。
年轻僧人咬牙不语,眼中满是倔强与怨毒。
哧!
陈叔宝眉头微蹙,指尖凝聚一缕法力,轻轻点在他的眉心。
僧人浑身一颤,眼神瞬间变得迷茫,断断续续地开口:“方……方丈说……”
“那明心是野狐禅,蛊惑陛下……要削弱佛门势力……”
“……他让我们……窥探陛下与他的谈话,若有机会……便除掉明心……”
“除掉明心?”陈叔宝眼中寒芒更盛,喃喃自语道:“法衍倒是真的敢想,竟然要在皇宫中动手?”
他凝视着这僧人的面容,却是隐隐觉察到了一丝不对劲。
护国寺……有这个胆子?
而且,那明心不过是一个炼气化神境的僧徒,究竟有什么重要的,竟然能让护国寺暗中下手?
但陈叔宝却没有多问,指尖一弹,三名僧人便昏死过去。
随后,他看向赶来的禁军统领,沉声道:“将这三人押入天牢,严加审讯,牵连出的所有人,一律按谋逆论处!”
“另外,加强宫禁,任何人不得靠近皇宫百丈之内。”
“末将遵令!”
禁军统领躬身领命,连忙让人将三名僧人拖下去。
随即,陈叔宝做完这一切,转身返回大殿,气氛依旧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