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城西南郊,残阳如血,将一座破败寺庙的轮廓拉得颀长。
寺庙的山门早已坍塌,仅余半截石桩,上面刻着的“古德寺”三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隐约能辨出笔画走势。
院内荒草萋萋,齐腰深的野草间散落着破碎的瓦砾,几株枯树歪斜地立着,枝桠如鬼爪般伸向天空,缠绕的蛛网在夕光中泛着细碎的银光。
明心身着素净灰袍,盘膝坐在大殿残存的石阶上,袍角沾染着草屑与泥痕,却依旧整洁。
他手中捧着一只粗陶钵盂,钵中盛着小半碗白粥,米粒颗颗饱满,浮沉如星子落于静水。
这是他今日从靖善坊领到的施粥。
自大兴善寺祸事之后,靖善坊便日日施粥,赈济附近的贫苦百姓与流离失所的僧众。
施粥的队伍颇为复杂,既有雍州府衙派来的吏员维持秩序,也有城中权贵之家的仆役分发食物,更有密宗的僧人亲自坐镇。
别以为佛门势力便无产业支撑,事实上密宗在大兴城中的根基远比常人想象的深厚,不仅掌控着三处香油铺、七家印经坊、两座铜佛铸场,更有无数良田。
其中,那三处香油铺子皆是城中香火最盛的地段。
而七家印经坊,也是垄断了大半城中寺院典籍的刊印,就连道门的部分经文都需借其之手。
还有两座铜佛铸场,不仅为各州寺院铸造佛像,更承接朝廷的礼器打造,与工部有着密切往来。
更重要的是,密宗以“义仓”之名在雍州府衙备案,存粮万石,皆是从其名下的渭南良田收取的租赋。
此次靖善坊施粥所用的粳米,三成出自密宗的渭南良田,二成由崇玄寺转手调拨,余下五成才是雍州府衙从官仓中配给的粮食,掺杂着些许糙米,却也能果腹。
明心低头凝视钵中白粥,眸光澄澈,竟在片刻间就数清了钵中米粒的数量:“一百零七粒,不多不少。”
他的声音轻柔,似怕惊扰了这破庙的宁静。
“喵~”
忽然,一声微弱的猫叫从大殿内部传来,打破了沉寂。
明心抬眸望去,只见蛛网垂悬的梁木间,一只漆黑如墨的小猫踏着碎瓦缓步而来。
它的左耳缺了小半,露出粉嫩的耳肉,右爪微微跛着。
其落地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踉跄,却偏生走得极稳,每一步都像是经过了精准的计算。
小猫停在明心三尺之外,琥珀色的瞳孔映着天际的残阳,也映着钵中浮沉的百零七粒米,眼神中带着一丝警惕,却又难掩饥饿。
“你想吃?”
明心瞬间了然,当即捧着钵盂微微探出去,动作轻柔,没有丝毫突兀。
那只残缺的黑猫见状,并未立刻上前,只是将尾巴缓缓竖起,如一道墨色的旗帜,在破庙斜照的夕光里微微颤动,耳尖警惕地转动着,似乎在判断明心是否有恶意。
明心也不催促,只将钵盂悬停在半空,距离地面半寸,腕骨沉稳如古钟悬垂,没有一丝晃动。
他的目光平静,没有丝毫急功近利,仿佛这喂食的过程,也是一场修行。
良久后,黑猫似乎觉察到了明心的善意,琥珀色的瞳孔中警惕渐消,缓缓迈开脚步,跛着右爪,一步一步地靠近钵盂。
它先是低头嗅了嗅,随后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舔钵中的白粥。
在米粒入口瞬间,它的眼睛微微眯起,露出满足的神色,开始有滋有味地吃了起来。
明心看着这一幕,神色依旧平静,缓缓抬起手,轻轻抚摸着黑猫的脊背。
小猫的毛发柔软顺滑,却带着一丝雨后的微凉。
喵!
明心的举动似乎让它有些不安,身体微微一僵,但随即又放松下来,喉咙间滚出低低的呼噜声。
就在这时,明心的指尖忽然触到了一个硬物。
“这是……”
他下意识低头一看,发现黑猫的颈间竟系着一枚小巧的铜铃。
其铜铃漆黑,与猫毛几乎融为一体,若不是指尖触感异样,根本难以察觉。
他好奇地定睛打量,借着夕光,隐约看到铃身上蚀刻着八个小字:大兴善寺・仁寿二年。
字迹被岁月和摩挲得模糊不清,边角也有些磨损,却依旧能看出当年敕造的痕迹。
铃身边缘刻着细小的“官造”二篆,那是大隋工部器物独有的标识。
明心的指尖顿住,没有去触碰那枚铜铃,只是心中暗叹一声。
仁寿二年,正是大兴善寺最为鼎盛的时期。
那时的智顗大师还是大兴善寺的住持,名声极佳,大兴善寺还是密宗祖庭,香火鼎盛,信徒云集。
而这只黑猫颈间的铜铃,显然是当年大兴善寺的器物,想必它也是大兴善寺那场祸事的“受害者”。
作为密宗祖庭的大兴善寺,昔日因理念分歧与密宗正统背道而驰,舍弃了纯正的密宗佛法,转而修炼双修邪道,汲取信徒精血而修炼。
最终引发祸事,被朝廷下令清查。
如今,寺中僧人或被诛杀,或被流放,昔日辉煌的三大国寺之一,如今已沦为废墟。
这件事早已传遍九州,其中的诸多细节在大兴城中更是传得沸沸扬扬。
即便是明心这样不入正统的野狐禅,也听得一清二楚。
“双修邪道……”
明心轻声呢喃,目光中带着一丝思索,“什么是邪,什么又是正呢?”
佛法本无正邪之分,关键在于修行者的本心。
大兴善寺的僧人以佛法之名行邪道之事,自然是邪。
可若是有人以邪道之法行慈悲之事,又该如何界定?
嘶…!!
忽然,他手掌轻抚下的黑猫忽然猛地僵住,脊背的寒毛瞬间竖起,颈间的铜铃没有受到任何触碰,却开始无声震颤起来!
这并非风起所致,而是破庙之外,正有一道身影缓缓走来。
明心好奇地抬眸望去,只见来人身着一袭玄色云纹锦玉宫袍,袍角绣着一条暗金蟠龙,纹路栩栩如生,仿佛要从衣料中跃出。
他的步伐不快,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势,如渊渟岳峙。
其尚未踏入寺庙,便已压住了整座破庙的宁静,连院中的野草都似被这股威势震慑,微微低垂了下去。
“施主是何人?”明心站起身,双手合十,语气平静地问道。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来人身份不凡。
那股威势绝非普通权贵所能拥有,其修为更是深不可测,远超他的想象。
但奇怪的是,这股威势之中并无半分恶意,反而带着一种帝王独有的威严与沉稳。
“大隋内侍总管陈叔宝,见过明心大师。”
来人缓缓抬手,对着明心微微躬身见礼,声音低沉而恭敬,“未打招呼便不请自来,实在是失礼了。”
没错,来人正是杨广身边的内侍总管陈叔宝!
“大隋内侍总管?”
明心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万万没想到,堂堂大隋皇帝的近臣,竟然会屈尊降贵来到这样一座破败的寺庙。
而且,看这架势……对方显然是冲着他来的。
想到这里,明心一边轻轻安抚着怀中受惊的黑猫,一边思索着陈叔宝的来意,缓缓道:“不知陈总管前来,有何要事?”
“奉旨而来,陛下有请。”
陈叔宝没有丝毫隐瞒,直接说明了来意,目光落在明心身上,带着一丝探究。
明心的瞳孔微微收缩,指尖不自觉地按在黑猫的颈间,疑惑道:“当今陛下?”
“正是。”陈叔宝点了点头,语气肯定。
虽说明心是野狐禅,不入佛门正统,也未在朝廷备案,但他终究是大隋子民。
皇帝有召,除非是叛逆之徒,否则无人敢轻易拒绝。
明心正欲起身随陈叔宝前往皇宫,忽然感觉到袖口被什么东西死死抓住。
他低头一看,只见怀中的黑猫用那只完好的左爪,紧紧抓着他的袍角,琥珀色的瞳孔中映着陈叔宝的身影,满是戒备与凝重。
呜呜!!
其喉咙间发出低低的呜咽声,似是在劝阻他。
“……”
明心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万万没想到,他只是喂了这小猫一顿白粥,竟然就被它赖上了。
这只黑猫经历过大兴善寺的祸事,对陌生人显然极为警惕,尤其是陈叔宝身上那股浓郁的威势,更是让它感到不安。
明心抬头看向陈叔宝,语气带着一丝请求:“陈总管,不知小僧能不能带上这个小家伙?”
陈叔宝的目光落在黑猫身上,眼中闪过一抹怪异之色,幽幽地注视了黑猫片刻,忽而轻笑道:“它既认了您,便是有缘。”
“陛下虽是只道请明心大师一人,却未言不可携伴。”
“大师若是不弃,带上它便是。”
闻言,明心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位看似威势凛然、威压八方的内侍总管,竟然如此好说话。
他当即双手合十,对着陈叔宝躬身拜礼,轻声道:“小僧多谢陈总管!”
陈叔宝袖袍微扬,微微侧身,做出了一个请的动作,沉声道:“明心大师,请!”
明心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黑猫抱在怀中。
黑猫似乎也察觉到了明心的心意,不再挣扎,只是将脑袋埋在他的怀里,尾巴紧紧缠上他的手腕,依旧保持着警惕。
庙门外,一辆乌檀木雕花马车静静停在那里。
马车通体由千年乌檀木打造,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与莲纹,散发着淡淡的木质清香。
四匹玄鳞骏马神骏非凡,毛色乌黑发亮,没有一丝杂色,垂首敛息,显得极为温顺。
马鞍与鞍鞯上缀着细碎如寒星般的银铃,却在马匹的呼吸间没有发出一丝轻响,显然是被特殊手段禁制了。
车帘被陈叔宝亲手掀开一角,内里熏着醇厚的沉水香,香气清润,不浓不烈,恰到好处。
车厢内铺着一张厚厚的软垫,材质柔软,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显然是为明心精心准备的。
咕噜噜!
明心抱着黑猫踏上马车的踏脚,刚坐稳身子,怀中的黑猫忽然昂首,喉间滚出低低的呼噜声。
原本缠在他手腕上的尾巴尖,在暮色里竟泛出淡淡的赤色,似是一抹刺目的血腥,一闪而逝,极为神异。
这一幕恰好落入紧随其后上车的陈叔宝眼中,眸光越发幽深,心中暗暗思忖:“果然……还真是传闻中的‘玄猫’啊!”
玄猫,通体乌黑,能辨邪祟,镇宅避凶,乃是极为罕见的祥瑞之兽。
尤其颈间带铃、尾尖泛赤的玄猫,更是只在古籍中有所记载,传说能通幽冥、辨忠奸。
这明心大师究竟是什么来历?
不仅能在论法大会上以辩法压住空海这位密宗佛子,如今更是得到了传闻中的玄猫青睐,实在是古怪至极!
更让陈叔宝想不通的是,陛下为何要在此时召见这样一个籍籍无名的野狐禅僧?
论修为,明心不过炼气化神境初期,在大隋之中根本不值一提。
而论背景……明心无门无派,只是个不入流的野狐禅。
除了今日在论法大会上露了一手,便再无其他神异之处。
“进城,入宫。”
陈叔宝若有所思地垂眸,挥手示意车夫启程。
马车缓缓朝着大兴城的方向驶去,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平稳的声响。
他心中的思绪却在翻涌不休,试图猜测杨广的用意。
想来想去,陈叔宝却始终没有头绪,只能压下心中的疑惑。
……
与此同时。
大兴皇宫的甘露殿内,杨广正盘膝坐在一张寒玉榻上,双目微闭,凝神感悟着体内一道古老的符文。
那道符文似流水般灵动,又仿佛如滔天浪潮般磅礴。
其在体内缓缓游走,时而化作龙吟之声,震彻四肢百骸,时而凝为剑啸之形,锋芒毕露。
这是五行之水的法则符文,源自渭河龙王姬云一生的修行感悟。
当初,杨广北巡归来,途径黄河之时,遭到了渭河龙王姬云的拦江袭驾,意图为其子报仇。
最终,在陈叔宝的出手之下,姬云被悍然斩杀。
而杨广则凭着万朝社稷国运鼎的神异,将姬云的修行感悟尽数摄取,转化为了一门水系神通——玄冥真水。
此前伍建章神魂受损,陷入沉眠,实则是被一座幽冥鬼城压住了灵台。
当时杨广便是凭着这门玄冥真水神通,直接摧毁了伍建章识海中盘踞的那座鬼城。
最后,不仅救了伍建章一命,更让他因祸得福,突破至人仙境之上。
而现在,杨广要做的便是将玄冥真水中蕴含的五行之水法则感悟,全部攫取出来,烙印为文字,化作《玄冥水经》三卷,以朱砂银钩镌于冰蚕丝帛之上。
冰蚕丝帛乃是极为罕见的天材地宝,水火不侵,刀枪不入,更能承载法则之力。
嗡!
杨广的指尖划过帛面,体内法力涌动。
他指尖每落下一字,殿内的寒气便凝聚成一粒霜晶,簌簌坠落在青砖之上。
这股寒意不化不散,渐渐在地面堆积起薄薄一层白霜。
……
随着最后一道符痕落下,三卷《玄冥水经》终于完成。
帛面上的文字闪烁着淡淡的蓝光,隐隐有水流之声传出。
一股磅礴的水系法则之力弥漫开来,让整个甘露殿都仿佛化作了水之秘境。
杨广缓缓睁开双眼,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之所以如此费尽心思地撰写这三卷玄冥水经,主要有两个目的。
其一,姬云已死,渭河龙宫被灭,朝廷要重新收回渭河水系的控制权,甚至插手黄河流域的治理,势必要面对龙族势力与各地水府的抵制。
而这三卷玄冥水经,便是大隋皇朝所授的法统凭证,代表着朝廷对水系的合法执掌权。
有此典籍在手,杨昭日后执掌渭河水系,便是名正言顺,也能借助典籍中的法则感悟,更快地掌控水系之力。
其二,这也是对杨昭的一次考验。
玄冥水经中不仅蕴含着水系法则,更记载着治理水患、安抚水族的方法。
若是杨昭能将其中的内容融会贯通,不仅能稳固渭河水系,更能为日后治理黄河打下基础,成为他真正的左膀右臂。
“等杨昭离开大兴城,前往渭河执掌水系后,雍州府衙刺史的位置也该另择人选了。”
杨广看着案几上的三卷《玄冥水经》,思绪渐渐飘远,落到了雍州刺史的人选问题上。
大兴城乃是大隋的都城,地位特殊,具有独特的意义。
因此,雍州府衙与其他州县的府衙不同,并非一手遮天,总揽一地之权。
但即便如此,雍州府衙的存在依旧极为重要。
很多朝廷不便出面的事情,都需要交给雍州府衙代为执行。
譬如暗查朝中官员的贪腐、缉拿流窜于京畿之地的流寇、清缴邪教余孽,甚至与西域商队交涉、调度漕运粮秣,皆在其职责范围之内。
这个位置看似是个虚衔,实则手握大兴城所辖七十二县,以及三万雍州府兵,向来由帝王最为信任的亲信执掌。
如今的雍州刺史由杨昭兼任,但不久后杨昭就要前往渭河,这个关键的位置自然也就空了出来。
哒!哒!哒!
杨广的指尖轻轻叩击着案几,目光如渊,明灭不定。
之后接替杨昭的人选,必须满足几个条件。
其一,心细如发,能察觉京畿之地的细微异动。
然后是胆大如斗,在面对世家、佛门等势力的压力,敢于出手。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对帝王绝对忠诚,不会被外界势力拉拢。
不仅如此,这人的实力还必须足够强大,至少要达到返虚合道境巅峰。
否则难以压住满朝文武的非议,也无法震慑京畿之地的宵小之辈。
这样的人选,在大隋皇朝上下,其实有不少。
杨广首先想到的是宇文述。
宇文述乃是十二卫之一的大将军,人仙境的修为,忠心耿耿,跟随他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
而且,其人在北巡期间,也展露出了缜密的心思,无疑是合适的人选。
但杨广转念一想,宇文述如今统领十二卫之一,正在整顿大兴城的防务。
若是将他调去担任雍州刺史,十二卫必然会受到影响,得不偿失。
其次是牛弘,牛弘身为吏部尚书,同样是人仙境的修为,浩然气深厚无比,为人正直,善于治理地方。
但牛弘乃是大儒,行事作风,难免会沾染上一些儒生的弊端,很可能会导致雍州府衙面对狂风骤雨。
到时候,只怕还是要朝廷出面。
最后便是韩擒虎……韩擒虎乃是开隋九老之一的平南王,人仙境的修为,战功赫赫,威望极高。
但韩擒虎性情刚直,不擅权谋,如今更是在为邱瑞求情四处奔走,与朝廷之间存在些许隔阂。
若是让他担任雍州刺史,恐怕难以处理好与世家、佛门和各方势力之间的关系。
除此之外,当然还有几位合适的人选,比如兵部尚书、礼部尚书和工部尚书宇文恺等等。
但这些人的位置,大多极为重要,缺一不可。
若是要调动……只怕也很麻烦。
“看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杨广轻轻叹了口气,暂时压下心中的思绪。
雍州刺史的人选事关重大,不能草率决定,必须权衡利弊,找到最合适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