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宇文化及能做出这番动作,倒是也不出他所料。
五大水系囊括的范围太大了。
即便是宇文化及为百官之首,但终究是杨广扶持起来的,而并非像是伍建章、杨林等人一样,以赫赫战功和实力,扬名九州。
这就让宇文化及的地位和权柄,先天有些虚浮。
所以,宇文化及若是想要成事,就必须要借助外力。
这个外力可以是杨广这位大隋皇帝……也可以是九州的世家门阀。
“有趣。”
杨广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朕倒要看看,他这张网究竟能织多大。”
他亲手将宇文化及推到宰相位上,赋予其推行大运河的大权,便是要看看这位野心勃勃的宰相,究竟会走到哪一步。
若是宇文化及能安分守己,为大隋立下不世之功,他不介意给予其更高的荣宠。
但若是其敢觊觎皇权,他也不介意亲手将其打入深渊。
“朕饿了,传膳吧。”杨广收回思绪,淡淡道。
“是!”
陈叔宝躬身应命,转身吩咐内侍传膳。
……
片刻后,宫女与内侍捧着青瓷托盘,鱼贯而入,将丰盛的早膳呈于御案之上。
金丝珐琅碗中,碧粳米粥泛着温润光泽,几片雪梨薄如蝉翼浮于表面。
白玉盘里,摆放着晶莹剔透的水晶饺与冒着热气的灵菇蒸饺。
还有一小碟琥珀色的蜜渍山药,散发着淡淡的灵气与甜香。
杨广悠然自得地品尝着,目光平静,仿佛对宇文化及的动作毫不在意。
“陛下……”
就在这时,陈叔宝表情怪异地走了进来,躬身禀报道:“密宗佛子空海求见。”
“空海?”
杨广挑了下眉,有些意外,随即道,“宣!”
他对这位密宗佛子印象不错,气度从容,不卑不亢。
尤其是那双眸子里没有丝毫权谋算计,只有一片澄明如雪的佛心,是个难得纯粹的僧人。
所以,杨广并不介意与空海多打交道。
毕竟大隋如今是崇佛与尊佛,这一点只看大兴城内有多少寺院便知晓了。
陈叔宝应下后退出殿外。
没多久,空海一身月白僧衣,赤足踏入殿门。
其步履轻盈无比,未沾半点尘埃。
随即,他双手合十,躬身拜礼,声音清朗:“小僧参见陛下!”
“佛子不必多礼。”
杨广摆了摆手,指了指御案侧畔的空位,“朕正在用膳,佛子若是不嫌弃,便一同用些?”
空海抬起头瞧见御案上的早膳,当即笑道:“如此,小僧便不客气了,多谢陛下。”
杨广闻言有些意外,却对他这般不做作的姿态更添几分欣赏,笑道:“来人,赐座!”
内侍连忙上前,将一张青玉座椅摆至御案侧畔,椅上铺着素色绢帛。
空海落座时袍袖微扬,一股淡淡的檀香悄然弥漫开来,与殿内的龙涎香交织在一起,清雅宜人。
他接过宫人奉上的素瓷盏,轻轻啜了一口碧粳米粥,眸光如古井映月,不动声色地掠过杨广平静的神色。
随即,空海沉吟片刻后开口道:“陛下,此番小僧入宫求见,乃是有事相求。”
“朕猜到了。”
杨广放下玉箸,拿起一方锦帕擦了擦嘴角,淡淡道,“说吧,朕看你顺眼,若是不为难,便允了你。”
“多谢陛下。”
空海微微垂眸,郑重拜了一礼,“小僧曾答应陛下,在大兴城中开设寺院,为百姓讲经说法。”
“但大兴城中本就寺院林立,高僧辈出,小僧初来乍到,罕有人知。”
“因此,小僧想请陛下应允,让小僧能与大兴城中的各家寺院论法,以证密宗真义。”
闻言,杨广心中了然。
这是要上门论法,以密宗的佛法折服诸寺,在大兴城中立下密宗的旗帜,彻底取代之前因勾结邪修而声名狼藉的大兴善寺。
他搁下锦帕,眸光微凛,饶有兴致地说道:“你可想好了?”
“别怪朕没提醒你,大隋三大国寺之中,除了大兴善寺,另外一座国寺‘护国寺’也在大兴城中。”
一座佛门寺院能被敕封国寺,自然是有其道理和原因的。
就像是大兴善寺,除了为密宗祖庭之外,更重要是当初大隋立国之时,大兴善寺是第一个为新朝祈福、颂国运的佛门寺院,高僧辈出,香火绵延不绝。
除此之外,当初伏藏法师出身大兴善寺,奔走九州各地,梳理幽冥阴气,名扬四方,其功绩至今镌于国史。
这也是大兴善寺能被敕封为国寺的原因之一。
而除了大兴善寺外,另外两座国寺也是有着相似的缘由。
其中,居于大兴城中的另一座国寺名为护国寺,其能被敕封为国寺,也绝非是幸致。
当年大隋立国之时,护国寺曾派出十万僧兵,相助杨坚平定南北。
那一战之中,护国寺的寺中住持、长老与高僧更是几乎尽数牺牲在战场上。
杨坚感念其功绩,特意在寺中设立“护国禅林”,阶石用白骨堆砌,僧衣化作战鼓,香火绵延至今,在民间与朝堂的威望极高。
空海要在大兴城论法,迟早要与护国寺对上,届时必然会掀起一场佛门风波。
“陛下所言,小僧自然知晓。”
空海点了点头,眼神却极为坚定,“但小僧以为,若要在大兴城中立足,传扬密宗真义,这一步迟早要走。”
“既然避无可避,不如直面锋镝,以佛法论高下,以真义服人心。”
“好!”杨广朗声一笑,当即应允,“朕成全你!”
“传旨下去,准许密宗佛子空海与大兴城中各家寺院论法,任何人不得阻拦。”
这并非什么为难之事,反而能借此看看密宗的实力,也能敲打一下在大兴城中盘根错节的佛门势力,何乐而不为?
至于论法可能引发的风波,自有雍州府衙与禁军出面稳住局面。
“阿弥陀佛!”
空海双手合十,起身郑重拜谢,“小僧多谢陛下成全!”
随后,他并未立刻离去,而是稍作迟疑,欲言又止。
杨广注意到他的异样,好奇地问道:“佛子还有何事?”
空海垂眸片刻,缓缓道:“陛下,小僧听闻,朝廷正在为渭河治水之事寻访治河之才?”
杨广心中一动,挑眉道:“佛子也关注朝堂之事?”
“并非刻意关注,只是偶尔听闻坊间议论。”
空海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只是小僧或许知晓一人,可为治河之才,能前往渭河主持治水大局。”
“哦?”杨广来了兴趣,“是谁?”
“晋王殿下。”
空海没有丝毫迟疑,双手合十,垂眸拜道。
杨广闻言,顿时怔了一下,眼神有些茫然。
晋王?
那不是他自己登基前的封号吗?
让他自己去治自己的河?
但下一刻,他猛地反应过来,微微眯起眼睛,缓缓道:“佛子说的是……朕的嫡长子,雍州刺史、晋王杨昭?”
“正是。”空海颔首。
杨广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若不是空海提起,他险些都忘了,自己在这个世界还有子嗣。
只是按照他所知的内情,前身乃是猪婆龙转世所化。
而萧美娘身为洛神、人皇之女,绝不可能真的委身于一头妖物,更不可能与其诞下子嗣。
那么,杨昭的真实身份究竟是什么?
“佛子为何举荐他?”杨广压下心中的疑虑,问道。
空海缓缓道:“陛下有所不知,晋王殿下乃是天生水德之相。”
“幼时便能观云识雨、辨沙知流,十岁已通《禹贡》《水经》,对九州水系了如指掌。”
“十五岁时,曾随雍州府吏踏勘渭北诸渠,手绘河图三十六幅,标注水脉走向、暗河分布,无一谬误。”
他顿了顿,继续道:“渭河龙宫作乱之后,水系紊乱,水脉淤塞,寻常治河之臣虽懂水文,却不懂水族习性。”
“而水族虽通水脉,却无治河之智。”
“晋王殿下既通水文,又因天生水德,能与水族沟通,正是接替渭河龙宫执掌水系、治理渭河的最佳人选。”
杨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空海的举荐并非没有道理。
杨昭的这些本事,他此前竟一无所知。
可见前身对这个“儿子”并不上心,也或许是杨昭一直刻意隐瞒。
“朕知道了。”
杨广淡淡道:“此事朕会斟酌,你先退下吧。”
“小僧告退。”
空海见状也没有继续纠缠,而是双手合十,躬身拜礼后转身离去,赤足踏过殿门,依旧未沾尘埃。
殿内再次恢复寂静,杨广独自坐在御座上,指尖轻叩案几,目光沉静如深潭。
良久后,他忽然开口道:“陈叔宝,你对晋王杨昭可熟悉?”
陈叔宝怔了一下,连忙躬身答道:“回陛下,晋王殿下自幼便由臣带着,若说熟悉,倒也算是熟悉。”
“那你觉得……”
杨广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杨昭是不是人族?”
陈叔宝心头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了。
他万万没想到,陛下竟然会怀疑晋王的身份!
那可是陛下的嫡长子……大隋的晋王啊!
然而,杨广似乎并未指望他回答,只是静静地坐在龙椅上,目光如渊。
他心中很清楚,萧美娘绝不可能生下猪婆龙的孩子。
那杨昭的身世必然藏着隐秘,或许与萧美娘的真实身份……与洛神也有着莫大的关联。
“此事你不必多问,也不必外传。”
杨广缓缓道:“下去吧,朕想独自静一静。”
“是,陛下。”
陈叔宝躬身应命,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悄悄退出了殿外。
殿内只剩下杨广一人,他望着窗外的晨光,心中思绪万千。
邱瑞的处置、宇文化及的野心、杨昭的身世、空海的论法……桩桩件件都透着暗流涌动。
而他这位大隋皇帝,便要在这波诡云谲之中,稳稳掌控皇权,推动大运河工程,逆转大隋的命数。
……
此时,江南之地,烟雨迷蒙。
一条蜿蜒的河流穿城而过,水面如镜,倒映着岸边青瓦白墙的民居与垂落的柳枝。
一艘乌篷船悄然划开水面,橹声欸乃,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哼哼哼……”
船上,一名身着洗得发白的道袍的老道独坐,手中拿着一壶酒,悠闲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他须发半白,眼神却灵动狡黠,正是此前在陀罗尼密界中混不吝的玄谷道人。
玄谷手中拂尘轻扫水面,看似随意的动作,却让水下掀起了汹涌的乱流。
轰隆!
河底深处,无数水族悄然睁眼,凶狠的目光死死盯着乌篷船,周身煞气翻涌,显然对这贸然闯入的老道极为不满。
毕竟,这里可是它们的领地!
而这个老道恬不知耻的闯入……最重要是,这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原本以为老道已经被驱逐出茅山,没想到如今却又是回来了!
“就凭你们这些虾兵蟹将,也想拦着老道?”
玄谷瞥了眼水下,嗤笑一声,语气不屑,“当年老道在这河里洗澡的时候,你们的祖辈还不知道在哪呢!”
话音落下,他当即起身,脚下轻轻一点船板!
下一刻,整艘乌篷船竟直接腾空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城外飞去。
轰隆!
几乎在同时,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河底爆发!
无数水族咆哮着冲出水面,掀起数丈高的惊涛骇浪!
浪花中,一头身披金甲、手持双锏的巨鳌破水而出,正是这江南河道的水族之主。
“玄谷,你这个老东西!”
巨鳌王怒目圆睁,对着空中的乌篷船厉声喝骂,“三十年前你偷我水族的定水珠,害我河道干涸三年,今日还敢来搅扰我龙宫清净!”
“再敢不走,本王便打上你茅山去,拆了你的道观!”
空中的乌篷船顿了顿,玄谷探出脑袋,对着巨鳌王扮了个鬼脸:“老鳖,三十年前那定水珠是你自愿赌输给老道的,怎么能叫偷?”
“再说了,你龙宫宝贝那么多,少一件定水珠又何妨?”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不过你要是真想打架,老道也奉陪到底!”
“正好老道刚从陀罗尼密界出来,手正痒着呢!”
“你!”
巨鳌王气得浑身发抖,周身法力暴涨,就要动手。
轰隆!
而此时,城中也爆发出一道又一道恐怖的气息!
十数道身影裹挟着滔天水云破空而至,皆是江南地界有名的修士与世家老祖。
他们惊疑不定地望向河中,当看到空中的乌篷船与玄谷的身影时,脸色瞬间变得精彩起来。
“什么?玄谷这个老不修回来了?”
一名身着青衫的修士失声惊呼,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见鬼了!茅山不是说已经将他逐出山门了吗?他怎么还敢回来?”另一名白发老者眉头紧皱,语气中带着几分忌惮。
“快回去!把家里的宝贝都藏起来!”
一名世家老祖脸色大变,转身就往回飞,“这老东西就是个强盗,看到好东西就想抢,上次把我家祖传的玉如意都给骗走了!”
“可不是嘛!三十年前他在江南翻天覆地,偷遍了各家的宝贝,最后被我们联手赶跑,怎么现在又回来了?”
一众修士与世家老祖纷纷骚动起来,脸上满是惊惧与无奈。
谁也没想到,这个让江南修士闻风丧胆的“老无赖”,竟然还敢回来。
玄谷看着下方慌乱的众人,得意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老朋友们,别来无恙啊?”
“老道这次回来,是听说江南出了好玩的东西,特意来凑个热闹!”
“你们可别藏着掖着,不然老道可要自己上门去寻了!”
说罢,他驾着乌篷船,化作一道流光,朝着江南腹地飞去,只留下身后暴怒的巨鳌王与慌乱的修士们。
一时间,整个江南河道,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而远在大兴城的杨广自然不知道,他当初在陀罗尼密界中遇到的混不吝老道,在江南之地竟有着如此“臭名昭著”的名声。
……
扬州城中。
一座宏大无比的府衙静静矗立,上述两个大字‘扬州’,昭显着朝廷的威仪与气势。
此时,府衙大堂之中,一名中年男子端坐于案后,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肃杀之气,指尖缓缓摩挲着奏折,眉头紧锁。
“密宗……”
随即,他幽幽叹了口气,忍不住喃喃自语道:“还真是麻烦啊!”
就在这时,一名小吏忽然匆匆闯了进来,大喊道:“大人,不好了!!”
闻言,中年男子皱了下眉,沉声道:“镇静,何事大惊小怪?”
那名小吏咽了咽口水,脸色煞白,声音发颤道:“那茅山宗……玄谷道人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