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的目光落在萧美娘脸上,一字一句缓缓道:“朕的嫡长子……晋王杨昭。”
话音落下,萧美娘的眸光微微一怔,沉默了片刻,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杨广今夜深夜到访,根本不是为了闲聊,也不是为了安抚她对冯夷的担忧,而是为了晋王杨昭的真实身份而来!
在杨广穿越而来之前,这具身体原本是猪婆龙。
而萧美娘身为洛水女神、人皇之女,身份尊贵,又岂能看得上一头猪婆龙?
所以,就更不可能委身于猪婆龙,诞下子嗣。
那杨昭这个所谓的“嫡长子”究竟是从何而来?
“……”
殿内的烛火微微摇曳,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萧美娘沉默了许久,终于抬起头迎上杨广探究的目光,语出惊人地说道:“陛下果然敏锐。”
“杨昭的确不是臣妾所生,也并非陛下的子嗣血脉。”
杨广挑了挑眉,脸上却并未露出过多的惊讶,似乎早已猜到了这个结果。
他平静地说道:“朕心中确有疑虑。”
“皇后的身份尊贵,自然不可能委身……那杨昭的来历,必然不简单。”
杨广故意隐去了猪婆龙的名讳,但相信萧美娘心中知晓,彼此心照不宣。
随即,他好奇的问道:“皇后不妨明说,杨昭究竟是谁?”
“杨昭并非人族。”
萧美娘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他乃是先天生灵转世而来。”
“先天生灵?”杨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先天生灵,乃是诞生于天地自然之时的生灵,并非孕育而生,而是由天地所诞。
这等生灵先天便掌控着某种大道、法则或是神通,资质逆天,远超寻常的修士。
但先天生灵极为罕见,传说中上古神祇、仙家,不少便是先天生灵。
“不错。”
萧美娘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悠远,“数百年前,黄河之畔诞生了一株先天莲子,吸收黄河灵气与日月精华,历经数百年修行,化为人形,自名‘昭’。”
“其为天生的水德之体,对水系的掌控,远超寻常修士。”
“后来,他在一次修行中遭遇心魔反噬,险些陨落,神魂受损严重,不得不转世重修。”
“臣妾恰逢其会,见他与大隋气运隐隐相连,便将他接入宫中,对外宣称是陛下与臣妾的嫡长子,封为晋王。”
“那位密宗佛子推荐杨昭前往渭河,倒也算是慧眼识珠。”
“杨昭是天生水德之体,又掌握了水系法则,的确是执掌渭河水系的最佳人选。”
杨广闻言,心中的疑惑尽数解开。
难怪杨昭幼时便能观云识雨、辨沙知流,十岁便通《禹贡》、《水经》等典籍,原来是先天水德生灵转世。
这样一来,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皇后为何要这么做?”
杨广忽然问道:“你将一位先天生灵收为‘皇子’,还纳入了大隋皇室……目的是什么?”
萧美娘迎上他的目光,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轻声道:“臣妾此举,既是为了杨昭,也是为了大隋,更是为了陛下。”
“杨昭虽为先天生灵,但转世后神魂受损,需要借助大隋的国运滋养才能尽快恢复。”
“而大隋想要稳固水系,尤其是渭河、黄河等重要水脉,也需要一位精通水系法则的强者坐镇。”
“杨昭的存在对大隋百利而无一害。”
“至于为了陛下……”萧美娘的声音轻柔了几分,缓缓道:“臣妾知道陛下志在天下,想要逆转大隋命数,开创万世基业。”
“但九州水系复杂,龙族、水族、世家门阀等势力盘根错节,仅凭朝廷的力量,难以完全掌控。”
“杨昭的存在,或许能成为陛下掌控水系的一大助力。”
杨广沉默不语,凝视着萧美娘的眼睛。
他能感受到萧美娘所言并非虚言。
但他总觉得萧美娘似乎还隐瞒了一些事情。
比如,她为何会恰好遇到杨昭转世?
她与杨昭之间是否还有更深的联系?
但他并未追问。
萧美娘的身份本就神秘莫测,不仅是人皇之女,似乎隐隐还与天庭、上古神祇都有着隐秘的联系。
若是追问过深,未必能得到答案,反而可能适得其反。
“也罢。”
杨广缓缓道:“杨昭既是先天水德生灵,又与大隋气运相连,让他执掌渭河水系,倒也合适。”
“此事,朕准了。”
萧美娘闻言,微微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浅笑:“多谢陛下信任。”
“朕信任的不是皇后,而是杨昭能为大隋带来的价值。”
杨广语气平淡,沉声道:“不过,皇后既然将他纳入皇室,他便是朕的‘皇子’。”
“日后,朕会派人教导他君臣之道、家国之责。”
萧美娘颔首道:“陛下所言极是。”
“杨昭虽是先天生灵,但自幼在宫中长大,早已将大隋视为自己的家国,臣妾保证他绝不会有异心。”
杨广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今夜的谈话,已经解答了他心中最大的疑惑。
至于其他的隐秘,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探寻。
殿外的夜色更浓,檐角的铜铃随风轻响,烛火映照著两人的身影,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萧美娘起身道:“陛下深夜前来,想必也累了,臣妾让人去备夜宵,陛下可要留下?”
“好。”杨广点头应允。
……
不多时,有宫人端上精致的夜宵。
晶莹剔透的水晶饺、温润滋补的灵菇汤,还有一小碟蜜渍山药,皆是清淡滋补之物。
帝后相对而坐,偶尔交谈几句,多是关于宫中琐事、天下局势,气氛平和而微妙。
杨广看着眼前的萧美娘,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这位皇后身份神秘,智慧过人,既有着洛神的风华绝代,又有着凡人女子的温婉细腻。
与她相处,总能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也能从她口中得知许多不为人知的秘辛。
或许……有这样一位皇后在身边,也并非坏事。
……
与此同时。
大兴城的另一端,一座禅意幽深的寺院内灯火通明。
寺内的高僧们齐聚一堂,商议着陀罗尼密界之事。
“崇玄寺占据了陀罗尼密界这么久,一直不肯让我们插手,实在是有些太霸道了!”一名高僧沉声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
“他们是不是忘了,自己也是佛门的一员?!”
虽说崇玄寺是依附于朝廷的存在,但本质上,崇玄寺内的僧人,也都是佛门弟子。
闻言,一名圆脸僧人缓缓摇头:“话虽如此,但陀罗尼密界中的机缘对我等佛门而言,至关重要。”
“即便只是为了那些机缘,也值得付出任何代价!”
听到这话,另一名高僧颔首道:“所言极是。”
“这件事不能慢,随着伍建章的苏醒,城中各大寺院一定会纷纷反应过来,开始行动!”
“至于崇玄寺……不必过多理会,只要能得到陀罗尼密界之中的机缘便可!”
一众僧人纷纷点头,达成了共识。
……
翌日,伍建章苏醒的消息如投入平湖的巨石,在大兴城掀起层层涟漪。
而最先嗅到变局气息的便是城中盘根错节的佛门势力。
自陀罗尼密界现世,伏藏法师阴阳双身覆灭后,这座由密宗祖师开辟的小千世界,便成为了大兴城内一众寺院眼中的肥肉。
只是因伍建章重伤昏迷,朝廷对密界的归属始终悬而未决,一众寺院虽心有觊觎,却也不敢贸然行动。
如今伍建章苏醒,大兴善寺的祸事彻底落下帷幕,压在佛门心头的最后一层顾虑烟消云散。
各寺僧众皆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心思如春草般疯长。
大兴城的佛门势力,原本是以大兴善寺、护国寺两大国寺为核心。
而在两大国寺之外,就是崇玄寺这个代表着朝廷,执掌九州僧众一应事宜的存在。
但现在,大兴善寺衰败覆灭后,只剩下了护国寺与崇玄寺对抗,再辅以城中上百座大小寺院,构成了一张覆盖全城的佛门势力网。
其中,护国寺声望最隆。
当年杨坚定鼎天下时,护国寺曾派出十万僧兵征战,住持长老近乎尽数殒命。
杨坚感念其功,敕建护国禅林,阶石以白骨堆砌,僧衣化作战鼓,铁血与功绩赫赫。
这也让其在朝堂与民间的威望远非其他寺院可比。
伍建章苏醒的消息传到护国寺时,恰逢住持法衍禅师在禅林诵经。
当!当!
青铜钟磬的余音尚未散尽,寺中八大首座便已齐聚禅房,神色急切。
禅房内檀香缭绕,法衍禅师端坐于蒲团之上,年过七旬,须发皆白,眸光却如古井般深邃,周身散发着淡淡的佛光。
传闻这位禅师数十年前,修为就已至人仙境之上,距离证得佛门果位也只是仅一步之遥。
若说九州佛门之中,当世最为接近当初伏藏法师境界的……那无疑是有他一席之地。
法衍缓缓睁开眼,看着下方躬身而立的八大首座,声音平和的道:“诸位皆是寺中肱骨,今日齐聚,想来也是为了忠孝王苏醒之事。”
闻言,左侧一名身着红袈裟的首座率先开口,“伍建章醒不醒,倒是与我佛门无关!”
“我护国寺虽说是国寺,但与朝廷的关系,其实还不如崇玄寺!”
此人为护国寺武僧首座法刚,掌中一杆锡杖乃是强大无比的佛器,走的乃是肉身之道,佛法修为,丝毫不逊色人仙境的武夫。
此刻,他的声音如洪钟响起:“关键是陀罗尼密界的归属之事!”
“现在,忠孝王苏醒过来,朝廷想必很快便会有定论。”
“但崇玄寺早已派人占据密界入口,若是任由他们独吞机缘,我护国寺颜面何存?”
“伏藏法师虽是密宗祖师,但传闻其早年间,也曾与其他宗派有所交流!”
“那陀罗尼密界之中,必然藏有许多高深的佛法经文与佛器,甚至可能有突破境界的机缘!”
“我等无论如何,都绝不能让崇玄寺一家独占!”
话音落下,在旁的另一位首座法慧颔首道:“法刚所言极是。”
“崇玄寺自恃得到朝廷先令便独霸密界入口,数月来虽探索无甚所得,却始终不肯让其他寺院插手。”
“如今伍建章苏醒,大兴善寺的事情就算是落下了帷幕……朝廷势必要重新考量密界的归属!”
“我护国寺身为大隋第一国寺,理当执掌密界探索的主导权。”
闻言,其余首座纷纷附和,言辞间皆是对崇玄寺的不满,以及对陀罗尼密界机缘的渴求。
他们皆知,陀罗尼密界乃是伏藏法师耗费毕生修为开辟的小千世界。
即便沾染了些许幽冥之气,但其内的天地灵气远胜外界。
而且,其中更有伏藏法师的修行痕迹与传承,若是能从中得到一二,不仅能提升寺中僧众的修为,更能让护国寺的声望更上一层楼,压过崇玄寺。
法衍禅师抬手压下众人的议论,眸光微凝,缓缓道:“崇玄寺有慧明禅师坐镇,此人心思缜密,又深得朝廷信任,想要从他手中夺走主导权,并非易事。”
“更何况,还有天宇寺等也是虎视眈眈,还有那些大小寺院也想分一杯羹,此事不可操之过急。”
他顿了顿,继续道:“伍建章即将突破真仙,乃是朝廷柱石,此人向来对佛门不偏不倚,却也绝不容许佛门在大兴城生事。”
“我等需先探清朝廷的态度再做打算。”
“法慧,你派弟子前往太医院,打探忠孝王的具体情况,确认其目前情况,适当示好。”
“至于法刚……你先召集一部分武僧,留意崇玄寺与天宇寺的动静,谨防他们暗中动手。”
“其余人等去联络城中大小寺院,晓以利害,让他们站在我护国寺这边,形成合力,如此方能在密界的争夺中占据上风。”
“谨遵住持法旨!”
八大首座齐声应道,躬身退下,各自安排事宜。
一时间,护国寺内僧影穿梭。
……
与护国寺的主动布局不同,崇玄寺此刻正处于一种紧张的戒备之中。
崇玄寺的寺令慧明禅师自接到伍建章苏醒的消息后,便立刻召集寺中高僧,守在陀罗尼密界的入口处。
这座密界入口位于靖善坊的大兴善寺内。
而靖善坊早已经被十二卫团团围住,大兴善寺中又被崇玄寺以佛法布下层层禁制,数十名僧人日夜值守。
此刻,慧明禅师立于密界入口的石台前,身着灰色僧袍,面容清癯,手中捻着一串菩提念珠,眸光中带着一丝凝重。
他自然知晓伍建章苏醒后,其他寺院必然会觊觎密界。
其中,护国寺身为第一国寺,更是不会善罢甘休。
这一月多以来,崇玄寺虽占据密界入口,尽全力去探索,但仍然只深入了十分之一。
就连密宗典籍中记载的,关于伏藏法师曾建造的几座寺庙都未曾找到。
若是此时让其他寺院插手,崇玄寺之前的付出便会付诸东流。
“寺令,护国寺已派人联络城中大小寺院,似是要联合起来,准备向朝廷施压。”
一名僧人快步走来,躬身禀报,语气中带着焦急。
慧明禅师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淡淡道:“意料之中。”
“护国寺素来眼高于顶,岂会容忍我崇玄寺独掌密界?”
“其他寺院那边可有动静?”
慧明禅师并不奇怪护国寺的动作。
“天宇寺的住持智光禅师闭门不出,似是在观望局势,但其门下弟子却在暗中打探密界的情况,想来也不愿错过这场机缘。”
慧明禅师眸光微沉,冷笑道:“智光这个老狐狸,向来是见风使舵,想坐收渔翁之利。”
“传我法旨,加强密界入口的禁制,增派更多僧人值守,没有陛下和朝廷的旨意之前,不许任何寺院的人靠近半步!”
“另外,让寺中精通佛法的弟子加紧整理密界中所得的零星经文,哪怕只是残篇,也要从中提炼出有用的内容,呈给陛下!”
“我崇玄寺必须让朝廷和陛下知晓,我们探索密界,并非只为一己之私,更为朝廷,为了大隋!”
僧人躬身应道:“弟子遵令!”
慧明禅师望着密界入口处氤氲的佛光与幽冥之气交织的光晕,心中暗道:“陀罗尼密界乃是陛下交由我崇玄寺掌管,岂是尔等说抢就能抢的?”
“护国寺虽势大……但想要从我手中夺走主导权,也要看我崇玄寺答不答应!”
三大国寺中,大兴善寺已经被废,只剩下护国寺。
而除了护国寺之外,还有其他八宗在大兴城的寺院,以及一座不在七宗之列,但是底蕴深厚的天宇寺也是一大威胁。
但天宇寺的僧众以禅修为主,僧众修为虽高,却素来不喜争名夺利。
而天宇寺的住持智光禅师更是出了名的老狐狸,凡事都以寺中利益为先,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伍建章苏醒的消息传到天宇寺时,智光禅师正在后院品茶,听闻消息后只是淡淡一笑。
他并未像护国寺与崇玄寺那般立刻召集僧众议事,反而让弟子备了些上好的灵茶,派人送往太医院,庆贺伍建章苏醒。
“住持,这是为何?”
寺中的长老得知消息后有些不解,忍不住前来询问。
智光禅师抿了一口清茶,缓缓道:“护国寺势大,崇玄寺有朝廷之令,二者相争,必有一伤。”
“我等何必急于一时?”
“不如静观其变,待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朝廷自然会想到我天宇寺。”
“到时候,只需坐收渔翁之利,便能分得密界的一杯羹,岂不快哉?”
说罢,这位天宇寺的住持微微眯起眼睛,继续道:“更何况,密宗那位佛子近日要在大兴城论法。”
“此子佛法的确高深,又似乎深得陛下认可……不容小觑啊!”
“密宗虽经大兴善寺之祸,但终究二者不可为一谈,如今已有来势汹汹之意!”
“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天宇寺不适宜掺和到崇玄寺与护国寺之间的争斗……既然如此,不如另辟途径!”
智光禅师轻声道:“忠孝王即将突破,成为人仙境之上,媲美真仙境的存在!”
“如此一来,其必会被陛下视为柱石!”
“这个时候对他示好……未尝不会成为我天宇寺的助力。”
那名长老闻言,恍然大悟,躬身道:“住持高见!”
“我这就去安排!”
智光禅师点了点头,望着窗外的天色,眸光中闪过一丝算计。
在他看来,这场陀罗尼密界的争夺,并非只是各大寺院的博弈,更是牵扯到朝廷、密宗乃至整个大兴城佛门势力的格局。
唯有审时度势,方能占据主动。
除了护国寺、天宇寺等,大兴城中的数十座大小寺院也纷纷行动起来。
这些寺院实力薄弱,既无护国寺的威望,也无崇玄寺的朝廷支持,更无天宇寺的底蕴。
所以,他们想要在密界的争夺中分一杯羹,唯有依附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