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仿佛要化不开似的。
大兴城的街巷早已沉寂,唯有巡街禁军的甲叶摩擦声与檐角铜铃的轻响,在寂静中交织。
但伍建章苏醒的消息却是如一道惊雷,瞬间撕开了夜色的阻隔,迅速传遍了皇城内外,乃至整个大兴城的每一个角落。
太医院内,烛火通明,药香与气血之力交织弥漫,形成一层淡淡的光晕,笼罩着整座院落。
最先抵达的并非闻讯赶来的文武大臣,而是杨广从皇宫中摆出来的帝驾。
不过,銮驾未到,先行的内侍已快步冲入太医院,高声通报道:“陛下驾到——”
正在照看伍建章的太医与宫人闻声,连忙上前去迎接,神色恭敬中还带着几分慌乱。
毕竟,没人能想到杨广连白天都等不到,当夜便是赶到了太医院。
杨广身着玄色常服,未携过多仪仗,只带了陈叔宝与几名禁军,快步走入内殿。
“忠孝王的情况如何?”
杨广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目光径直落在病床上的伍建章身上。
此时的伍建章虽仍闭目盘膝,但其状态已与之前判若两人。
原本干瘪的身躯已然饱满,虬结的青筋隐没于皮肤之下,左肩胛骨处的青铜饕餮纹若隐若现,散发着淡淡的威压。
最令人震惊的是,他原本空荡荡的断臂处,竟是已生出一截莹白的新肢,骨骼与血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灵气缭绕,生机盎然。
“回陛下,忠孝王殿下气息沉稳,气血澎湃,断臂重生之兆已然显现!”
一名白发老太医连忙躬身回话,正是最先发现伍建章苏醒的那位。
此刻,他的脸上仍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撼。
虽说人仙境的武夫的确能做到断肢重生……但真正目睹这一幕,仍然是让他这位医家弟子感到了震撼啊!
这可并非是什么丹药或是灵草、灵根,而只是自身气血运转,便让断肢重生了。
“好!”
杨广微微颔首,转头对陈叔宝吩咐道:“传巢元方即刻前来!”
巢元方医术通神,更兼修为惊人,对修士疗伤之事尤为精通,此前伍建章的疗伤方案,便是由他主导制定。
“臣遵旨!”
陈叔宝躬身应命,转身快步离去。
趁着巢元方未到,杨广目光落在那白发老太医身上,温声道:“你详细说说忠孝王苏醒时的情形。”
“是,陛下!”
老太医定了定神,缓缓说道:“约莫半个时辰前……”
随后,他便是说起了伍建章苏醒时的景象。
当时他正在照料伍建章,所以是最为清楚之人。
“……忠孝王殿下醒后,只咳了几声,吐出几口乌黑淤血,随后便再次闭目盘膝,似是在运转功法。”
“臣能感受到,殿下的气息正在不断攀升,应当是在感悟突破境界后的力量,稳固修为!”
杨广闻言,心中悬着的巨石彻底落地。
他清楚伍建章此前最重的伤势并非肉身……而是神魂。
陀罗尼密界中,归藏以幽冥之力凝聚的鬼城,死死压制着伍建章的灵台,导致他天灵蒙尘,难以醒转。
而当初他出手以国运加持一字诀击碎鬼城,不仅驱散了幽冥阴寒,更意外帮伍建章破去了修行瓶颈。
如今伍建章苏醒便能动用气血重生断臂,显然神魂已稳如磐石,肉身伤势也已痊愈,只待彻底稳固境界,便能突破至人仙境之上,媲美真仙。
想到大隋即将再添一位真仙境战力,杨广心头不禁暗暗振奋。
开隋九老之中,杨林已突破人仙之上,如今伍建章再入真仙,两大柱石在手,朝堂内外的暗流,他便能更从容应对。
“陛下,巢元方奉旨前来!”
片刻后,陈叔宝的声音传来。
巢元方身着太医官服,步履匆匆走入内殿,躬身行礼:“臣巢元方参见陛下!”
“免礼。”
杨广摆了摆手,轻声道:“你看看忠孝王的情况,确认他是否真的无碍。”
“是!”
巢元方应命,快步走到病床前,取出一枚银针,指尖凝起一缕法力,轻轻刺入伍建章的穴位。
嗡!
那银针刚入体,便是理科剧烈震颤起来!
一股磅礴的气血顺着银针反冲而出,险些将巢元方震退。
巢元方神色一凛,连忙收敛气息,仔细探查片刻,随后起身,脸上满是欣喜道:“陛下,忠孝王殿下体内阴寒之气已尽数消散。”
“如今,其神魂稳固,气血澎湃,正是突破境界后的正常现象!”
“以忠孝王殿下如今的状态,不出三日,便能彻底稳固境界,届时便是我大隋之幸!”
“好!”杨广朗声一笑,心情愈发畅快,“传朕旨意,太医院所有药材、丹药,皆优先供应伍建章,任何人不得克扣阻拦!”
“伍福,你在此好生照看,有任何异动,即刻禀报!”
“老臣遵旨!”
一直守在旁侧的伍福连忙躬身应命,眼中满是激动与感激。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韩擒虎、牛弘、宇文述等人相继赶来,皆是听闻消息后连夜赶来探望。
“陛下,忠孝王怎么样了?”
韩擒虎人未到声先至,语气中带着急切。
他与伍建章、杨林、邱瑞皆是结义兄弟,如今邱瑞被囚,伍建章终于苏醒,他自然是最为牵挂。
“平南王放心,忠孝王已经无大碍,不日便可突破。”杨广笑着安抚道,随后让巢元方将伍建章的情况向众人详细说明。
众人闻言皆是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牛弘抚须笑道:“忠孝王苏醒,实乃大隋之福,有他与靠山王坐镇,我大隋江山愈发稳固了!”
闻言,宇文述也颔首道:“恭喜陛下!”
“有靠山王和忠孝王两大真仙强者坐镇,我大隋必以震慑四方宵小,威服四海!”
听到这话,杨广并未流露出丝毫喜色,只是摆了摆手道:“诸位皆是国之栋梁,不必多言。”
“忠孝王此刻正在稳固修为,不便打扰,诸位先行回去歇息吧,待他痊愈,朕再设宴庆贺。”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应道,随后相继躬身退去。
韩擒虎临走前,又深深看了伍建章一眼,眼中满是欣慰,这才转身离去。
而等众人散去,杨广又叮嘱了巢元方几句,务必确保伍建章的突破不受任何干扰,这才带着陈叔宝乘銮驾返回皇宫。
夜色更深,太医院外的禁军愈发肃立,药香与气血之力交织,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
皇宫之内,杨广刚返回御书房,陈叔宝便上前轻声禀报道:“陛下,刚刚内卫传来消息。”
“城中护国寺等几家大寺院,皆派人送了丹药、灵草到太医院,说是为庆贺忠孝王苏醒。”
杨广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淡淡道::“忠孝王昏迷了这么久,不见他们这般上心……如今刚苏醒,倒是一个个都冒出来了。”
他岂能不知这些寺院的心思。
所谓庆贺是假,觊觎陀罗尼密界才是真。
陀罗尼密界乃是密宗祖师伏藏法师开辟的小千世界,虽因伏藏法师分裂阴阳双身而沾染了幽冥之气。
但其中必然藏有密宗失传的佛法经文、强大佛器,甚至可能残留着伏藏法师的修行感悟。
即便只是进入其中感悟一番,也可能让僧众有所顿悟,对寺院的发展大有裨益。
此前伍建章昏迷,陀罗尼密界的归属之事一直搁置。
如今伍建章也苏醒了,大兴善寺的祸事彻底落幕……这些寺院自然是迫不及待地想要争夺陀罗尼密界。
“崇玄寺对陀罗尼密界的探索如何了?”杨广问道。
此前他已命崇玄寺先行接管陀罗尼密界进行初步探索。
陈叔宝稍作思索后答道:“回陛下,寺令慧明禅师已率一众高僧深入陀罗尼密界,但所得微乎其微。”
“那陀罗尼密界乃是伏藏法师耗费毕生修为开辟的小千世界,天地广大,丝毫不逊色一州之地,山川河岳自成循环,佛光与幽冥之气交织,凶险异常。”
“慧明禅师率众已探索了三重须弥台、七座琉璃塔,却连密界的十分之一都未触及,更别说找到伏藏法师的遗留之物了。”
杨广并不意外,伏藏法师曾是密宗祖师,真正的佛门强者。
其开辟的小千世界自然不会如此轻易就被探索完全。
他沉吟了片刻,缓缓道:“洛州府衙对水神邸的探索,进度也颇为缓慢吧?”
“正是。”陈叔宝点头,解释道:“洛州府衙虽得到了水神邸的掌印,但水神邸内阵法密布,水脉纵横,机关无数。”
“即便是最精通风水堪舆的官吏也坦言,想要彻底探索完水神邸,至少需要百年时间。”
杨广微微颔首,心中有些无奈。
当初洛州李家、王家等世家先祖曾追寻过上古治河官,对水神邸的布局有所了解。
若不是他们触犯律法被覆灭,有他们相助的话,洛州府衙的探索进度必然能大幅加快。
现在,就只能靠洛州府衙了。
“陀罗尼密界之事,不能只让崇玄寺一家负责。”
杨广面露沉吟之色,缓缓道:“传朕旨意,由鸿鹄寺牵头,让崇玄寺去与护国寺、天宇寺等几家寺院共同商议,联合探索陀罗尼密界。”
“朝廷可以许诺,他们在密界中所得的佛法、器物,皆归各自寺院所有,朝廷不予干涉。”
“但有一点,密界中的幽冥之气必须彻底清除,不得让其外泄,危害大兴城百姓。”
陈叔宝顿时了然,躬身应道:“是,臣遵旨!”
这是用利诱让大兴城内的寺院为朝廷出力,既能加快陀罗尼密界的探索进度,又能让他们相互制衡,避免任何一家独大,可谓一举两得。
而处理完了此事后,杨广心中一桩也心事解开,顿觉疲惫消散了不少。
随即,他面露沉吟之色,眸光闪烁,起身道:“摆驾后宫。”
……
暮色已染透宫墙,雨后的宫道湿漉漉的,青砖上倒映着灯笼的光晕,泛着幽微的光泽。
陈叔宝原本以为杨广是要去袁宝儿的宫殿。
毕竟,自从袁宝儿被从洛州带回宫后,杨广始终都没有召她侍寝。
这段时间后宫之中已有些流言蜚语,他本以为杨广今夜会去安抚一番。
可銮驾行至垂花门,却并未转向袁宝儿的偏殿,而是径直朝着萧美娘的宫殿而去。
陈叔宝心中一动,瞬间明白过来。
杨广深夜到访,绝非单纯的歇息,必然是有要事相商。
而这要事多半与不久前陛下问询的晋王杨昭有关。
毕竟,晋王杨昭乃是陛下与皇后萧美娘的嫡长子……这是朝野皆知之事。
可杨广那一日却突然问询他杨昭是否为人族,显然是对其身份产生了怀疑。
……
寝殿内,烛火幽微,映照着雅致的陈设。
萧美娘正倚着紫檀螭纹榻,手中捧着一卷古老的典籍,细细翻阅。
这典籍是她从内阁秘库中寻来的,记载着一位上古道人飞升前的所有经历。
其中一段提到那道人曾于黄河河畔顿悟,领悟了水之法则,立地证道。
萧美娘真正在意的,正是这黄河相关的记载。
那一日,冯夷因渭河龙宫之事找上门来被杨广击退,丢尽颜面。
她深知冯夷心胸狭隘,必然不会善罢甘休,日后说不定会回过头来报复大隋,报复杨广。
所以,她便想着了解一下冯夷和黄河。
“唉,若非是这九州天地法则的限制……”
“我若能挣开这一层轮回束缚,恢复前世修为,倒也不必这般担心冯夷!”萧美娘喃喃自语,美眸中闪过一丝无奈。
她本是洛水女神,人族上古三皇之首的伏羲之女,修为高深,远超凡俗想象。
可她走了一趟轮回后,放弃了前世的神通道法,如今只是一具凡躯,又被九州天地法则桎梏。
别说抗衡冯夷这等上古神祇,就连自保都有些勉强。
呼!
想到这里,萧美娘下意识抬手。
一缕烛火似有灵性般飘至她指尖,微微摇曳,映得她眉间一点朱砂痣,如将凝未凝的血珠,平添几分魅惑。
“陛下……人族……”
她正喃喃思索间,忽然听到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当即抬眸望去。
殿门轻启,烛火微晃,杨广已立于帘外。
他身着玄色常服,衣摆上还沾着未干的雨星,袍袖微垂,指尖悬着一滴将坠未坠的雨水,在烛光下泛出幽微青芒。
他的目光沉静如古井,却在触及萧美娘指尖那缕跃动的烛火时,眸底倏然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了然的涟漪,轻声道:“朕本以为深夜打扰了皇后歇息,没想到皇后还未睡。”
萧美娘也有些意外,没料到杨广会突然到访,当即起身整理衣袍,盈盈福身见礼:“臣妾见过陛下。”
“陛下深夜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杨广摇了摇头,迈步走入殿内,目光扫过案上的典籍,淡淡道:“没什么要事,只是心中思绪有些杂乱,辗转难眠,便想来皇后这里坐坐。”
“只是方才在殿外,无意间听到皇后的话,似是在担心冯夷?”
萧美娘没料到自己的低语竟被杨广听见,脸颊微微泛红,带着几分羞赧地垂眸,轻声道:“陛下偷听女子闺房密语,可是有失帝王体面。”
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幽怨,显然是对杨广的“偷听”有些不满。
杨广闻言挑了挑眉,面不改色地说道:“朕并非有意偷听,只是恰巧罢了。”
他话锋一转,说起了黄河河伯冯夷,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皇后不必担心冯夷的威胁。”
“朕当初能击退他一次,便能再击退他第二次。”
“若是他死不悔改,执意要与大隋为敌,朕也不介意兴兵掀翻黄河,捣毁他的河伯府!”
萧美娘听到这话,忍不住轻笑出声,随后缓缓摇头:“陛下,这是不可能的。”
“冯夷这个河伯,不能死,也动不得。”
杨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有些奇怪地问道:“哦?皇后此言何意?”
他原本还以为,冯夷与渭河龙王姬云一样,不过是掌控一方水系的神祇。
但从萧美娘所说看来,似乎冯夷与姬云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陛下有所不知,冯夷的河伯之位并非自封,也非单纯的传承,而是三方共同认可,这才能得以长久存在。”
萧美娘耐心解释道:“黄河历史悠久,堪称是人族起源之河,位格极高,远超其他江河与水系。”
“因此,黄河的河伯,也绝非普通的水系神祇可比。”
“三方认可?”
杨广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追问道:“是哪三方?”
“天庭、人族,以及黄河本身。”
萧美娘缓缓道:“上古时期,黄河水患频发,危害九州百姓。”
“五帝之中的最后一位……也即是那位大禹,曾经为了治水,与黄河进行过沟通。”
“最后,黄河感念大禹功德,自愿为其放弃了造化!”
“而黄河也自此平息了下来!”
“后来,天庭为了稳定九州水系,便正式敕封冯夷为黄河的河伯,掌管黄河水脉。”
萧美娘顿了顿,继续道:“若是陛下强行诛杀冯夷,便是违背了三方约定。”
“最终,不仅会引来黄河的反噬,让黄河水患再起,还可能触怒天庭,引发更大的灾祸。”
“这并非是怕了冯夷,而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得不偿失。”
杨广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微沉。
他没想到一个冯夷,背后竟牵扯着如此复杂的秘辛。
看来这九州天地……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并非仅凭武力就能随心所欲。
“即便如此,皇后也不必太过担心。”
杨广语气依旧坚定,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朕有自信,给朕时间,朕会不断突破,超越所有的大神通者、大能者!”
“到时候,三界之内,再无任何能威胁到朕与大隋的存在!”
萧美娘抬眸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异彩,轻声道:“臣妾相信陛下。”
“陛下从登基以来的所作所为,无一不彰显着这份强势与霸气。”
听到这话,杨广的思绪微微回转,想起了今夜前来的真正目的。
他眸光闪烁,沉默片刻后,忽然问道:“皇后可知道,前不久密宗佛子空海,曾入宫求见朕?”
闻言,萧美娘有些奇怪地摇了摇头。
她虽为皇后,但前殿朝堂之事,若非惊天动地的大事,一般不会过问……比如叛乱、大战等关乎国本的事情。
除此之外,她很少关注朝堂具体事务,更别说一位佛子的到访了。
“不知也无妨。”
杨广缓缓道:“空海此前入宫目的之一,是为朝廷举荐一位治河之才。”
“朝廷正在商议派谁前往渭河,取代渭河龙王姬云,执掌渭河水系。”
“空海向朕推荐了一人。”
萧美娘心中微动,隐约猜到了杨广的用意,轻声问道:“那位佛子推荐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