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仙师且在此处候着,稍后老爷便会来见你们。”
那凡人下人微微躬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意,说完便沿着来路退了回去。
留在院内的众人面面相觑,气氛有些微妙。
在场的这十余人,大半都是金沙寨西街的街坊,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此刻却都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仿佛互相之间并不认识似的。
毕竟,前些日子大家伙还一起抱怨生意难做,各自都守着那个自以为少数人知晓的秘密,今日却在这施府的院子里碰了头,这其中的尴尬,自不必说。
“看来最近是真的行情不好,没想到俞道友也来了。”
俞绍元身旁,一个皮肤黝黑、满脸胡渣的汉子扭过头,朝他干笑了一下。
俞绍元扯了扯嘴角,算是笑过,低声道:“赖兄不也是?最近都许久不见你出城采药了。”
胡渣汉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这胡渣汉子是金沙寨中的采药人,往日里常亲自进灰阜山采药,俞绍元不少药材都是从他那收的。
数日前,俞绍元便悄悄来施家打探了番,在得了施大的口头保证,又亲眼见到不少人前来探问之后,他咬咬牙,回家取了八百灵石,换来了这个进入邢家的名额。
众人低声交谈间,下人又陆续领着几人进了院子。
俞绍元目光一扫,果真见到了张老头家的二小子。那汉子瞧见俞绍元,微微愣了下,继而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很快,院子里便凑齐了三十个汉子。众人心中明白,这应该就是此次招募的全部人手了。
俞绍元暗自打量着周围这些人,有他认识的采药人、摆摊的小贩,也有面生的,约莫是从别处闻讯赶来的散修。年纪大的瞧着五十出头,小的不过二十来岁,这些人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是炼气中、后期的修为,都是在这修炼界底层挣扎求生的散修。
一直等到日上三竿,院子外头才传来几道脚步声。
众人赶忙噤声垂首而立,目光却忍不住悄悄往侧方的月亮门瞟去。
门后当先跨进来的,是个身形消瘦的长须老者。老者着一身青灰长袍,神色淡漠地从院内众人身上扫过,不带半分波澜。
他身侧慢上半步的,是满脸堆笑、躬身引路的施大。
院内众人心头一凛,能让施大这般恭敬作陪的,显然就是今日来招募人手的邢家管事了。
“管事好!”
“见过管事大人!”
众人纷纷出声招呼,态度恭敬至极。
费管事负手在院内站定,对众人的招呼置若罔闻,他侧头看向身边的施大,淡淡道:“来了多少人?”
“自是谨遵费管事您的吩咐,三十个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施大满脸堆笑,腰弯得更低了几分。
费管事眯着眼,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人群,并未接话。
院内的气氛渐渐凝滞。
施大额上渗出一层细汗,脸上的笑容开始有些僵硬:难道管事对自己招的这些人不满意?
半晌,费管事才幽幽开口:“多了一个。”
“……啊?”
施大一愣,忙转头朝人群细细看去。
是三十个人,没有错!
“我这里提前招募了一个,你这里,自然多了一个。”费管事轻抚长须,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话音落下,费管事身后缓步走出一人。
那是个面容清秀,瞧着二十来岁的青袍青年。走到费管事身侧站定,青年的目光平静地看向院内众人,既不倨傲,也不卑微。
施大愣在原地,脑中转了转,彻底明白了过来。
他能在这里卖名额赚灵石,费管事自然也能!
方才他见费管事与这青年说话时态度颇为亲和,还以为是带了子侄出来办事,原来……
想来这灵石收的不少!
施大喉咙动了动,有些为难地看向费管事:“那……”
他收取这三十个人的“担保费”自然不可能全落在自己口袋,大部分都是要上缴眼前这位费管事的。
如今多出一人,要退谁?
“……谁来得最晚,把灵石退给他。”费管事皱了皱眉,语气里已带了几分不耐。
连这点小事都要自己教么?
施大一个激灵,赶忙躬身应道:“是是是,小的明白!”
他直起身,目光在人群中来回梭巡,很快停在了胡渣汉子的脸上。
“赖道友,对不住了。”施大脸上挤出个歉意的笑,“这事……也是没想到。之前的灵石,施某稍后原封不动退还与你。”
院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胡渣汉子身上。
汉子的面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黝黑的脸庞涨得发红,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在这里站了一上午,眼巴巴盼着能进邢家,如今就因为灵石送的最晚,便要被打发回去?
可他心里也清楚,眼前这位可是邢家出来的管事,在这金沙寨地界上,别说他一个小小的炼气散修,便是筑基修士来了,也得客客气气。
这里,可没有自己耍赖的资格。
神色变幻几下后,胡渣汉子深吸口气,抱拳朝费管事的方向拱了拱手,沉声道:“赖某……明白。”
说罢,他一言不发,转身从人群中钻出,随着候在一旁的下人,快步出了院子。
费管事瞧都没瞧他一眼,只转头看向那青袍青年,脸上露出几分和煦的笑意:“刘小友,你且去那边候着,老夫交代几句。”
“是。”
刘越轻轻点头,几步跨入人群中,站在了胡渣汉子空出的位置上。
周围的人群,顿时暗中向他投来了不少目光。
这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揣测,有隐隐的敌意,更有几分羡慕。毕竟能在这最后一刻插进来,说明此人还是有着非同一般的背景。
刘越面色如常,只静静束手而立,对这些目光全然视如无睹。
金沙峰邢家,便是刘越之前曾来此尝试寻找结婴灵药的所在。只是当时他修为尚浅,自忖并无正面应对元婴修士之能,便暂且放弃了此念。
然而,待他这次前来金沙峰时,却发现情况比上次更糟糕了些。
这峰内的元婴修士竟然不止一位,其中甚至还有着一位元婴中期的样子!
这下,刘越也有些惊愕起来。
这世间,结婴灵物何其难寻?若现在临时去找,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眼下这金沙峰,就是自己最有希望得到此灵物的地方。让他轻易放弃,自然不可能。
按他来时的设想,若邢家只有一位元婴初期修士,他潜入寻找起来定然轻松得多。即便万一被发现,以他如今的实力,也可拿着东西全身而退。
但现在看来,自己必须得更为小心才是。
一番盘算后,刘越还是决意留下。
既然来了,那便只能顺势潜入,走一步看一步了。
好在赶来金沙峰的途中,他在一座仙城内对匿气幡作了数次试验,发现此幡的遮掩效果并未让自己失望,只要不接近元婴修士的周身三丈之内,都难以被其察觉。
自己此番借着这个机会混入邢家,只要不靠近那两位元婴修士,安全应是无虞的。
元婴修士已是家族的老祖级人物,平日里深居简出,若无重大变故,与下面的低阶奴仆、下人一辈子都难得见上一面。进了邢家,只要自己小心谨慎行事,自然可以慢慢寻到那处地方。
思忖间,费管事清了清嗓子,开始交代进入邢家做下人的诸多注意事项。
洋洋洒洒说了小半个时辰,其才挥了挥手:“行了,都跟我走吧。”
一行人尾随其后鱼贯出了施家,沿着青石街道,朝金沙峰的方向行去。
道旁两侧,早起摆摊的商贩、赶路的行人纷纷驻足,投来一道道羡慕的目光。在金沙寨众人眼中,进了邢家,便意味着跃入了龙门。从此有了靠山,有了稳定的月例,不必再像他们这般,在这坊市里日晒雨淋,为一两块灵石的进账斤斤计较。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一行人终于来到邢家山门前。
那山门高大巍峨,通体由青石砌成,门上悬挂着一块巨大匾额,上书“金沙邢”三个大字,笔画苍劲,隐有灵光流转。山门两侧,站着七八个身着统一服饰的守卫,个个腰悬法器,目光如电。
“站住!”
为首的守卫上前一步,拦住众人。
费管事从袖中取出一块身份符牌,递了过去。那守卫接过,仔细查验了一番,又抬头看了看费管事,这才点头:“费管事,请。”
之后,守卫们上前对后面三十人逐一搜身,从头到脚,从衣衫到储物袋,查得极为仔细。
“好了,进去吧。”
确认无误后,为首的守卫挥了挥手,让开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