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家的，回来了？”
俞绍元踏进小院时，日头已经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院子里，正蹲在竹篾旁挑拣药材的妻子闻声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嗯。”
俞绍元勉强挤出个笑脸走到妻子身侧，这时，屋里蹬蹬蹬跑出个七八岁的男童，一把抱住他的腿：“父亲！”
俞绍元垂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板起脸问：“今日可有用功修习‘行气诀’？”
男童脸上的欢喜顿时垮了三分，他低下头，眼睛却往上瞟，小声道：“习了的……习了一个时辰呢。”
“孩儿在家中自是听话的。”
妻子起身拍去衣襟上的灰，笑着看向俞绍元，“今日生意可好些？”
这话问得平常，却让俞绍元的面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最近都是这般，灰阜山那帮邪修闹得越来越凶，进山采药的人少了大半，收上来的药材品质差不说，进价反倒涨了三成……”
俞绍元幼时被人查出身怀灵根，带去某个金丹家族做了药童。熬了十几年，总算学了些辨识药材的本事。
后来那个家族因遭难分崩离析，他便成了漂泊无依的散修。
在外闯荡时，他偶然结识了一位同为散修、资质也差不多的女修。
二人情投意合，不久便结为道侣，辗转多地后，最后在这金沙寨安了家。
靠着当年在主家学的那点微末本事，俞绍元带着妻子在坊市里倒卖草药，虽赚不了大钱，好歹能个糊口，还能攒下些积蓄。
可这两年来，灰阜山的邪修不时出没，许多采药人不敢进山，他的药材来源断了七成，生意已一日比一日难做。
妻子默默点头，并未现出什么意外情绪：“灵兽肉买了吗？”
俞绍元忙在腰间一拍，一块用草绳吊着的兽肉出现在手中，这肉肉质紧实，隐隐透着灵气：“在袁胖子那买了五斤，这厮如今也学坏了，以前三斤起卖，如今非得五斤才肯出手。”
“有灵兽肉吃了！”
旁边的男童眼睛一亮，顿时把刚才被考校功课的沮丧抛到脑后，从父亲手中接过肉，欢天喜地地朝旁边的半露天厨房跑去。
瞧了眼孩子的背影，妻子往俞绍元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问：“多少灵石？”
俞绍元抿了抿嘴，目光微微避开：“……九块半一斤。”
“九块半？”妻子眉头下意识皱了皱，“我记得半月前才七块。”
“如今什么都涨。”俞绍元苦笑，“灰阜山形势不变的话，寨子里那些专司狩猎的修士也不敢进山，能收到的灵兽肉自然越来越少。袁胖子说，他不涨价，别人也要涨。”
妻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厨房里小家伙正踩在小凳上，笨拙地拿着菜刀切肉，脸上满是认真与期待。
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只轻轻叹了口气。
夫妻二人都是资质平平的四灵根，身为既没有靠山，又没有资源的散修，如今熬了大半辈子也不过才炼气中期而已。这一生，怕是连炼气后期都够呛。
但他们的孩儿不一样。
去年，隔壁街道的曹瞎子百岁大寿。其心情大好之下，言道可以免费给附近街坊的孩子测个灵根。
夫妻俩本是带着孩子去凑个热闹，谁知孩儿竟被测出了三灵根！
那天晚上，夫妻俩一宿没睡。
惊喜的是，孩儿比他们的资质更强，日后的潜力更大，说不定能真正在这修炼界站稳脚跟；忐忑的是，他们做了一辈子散修，太知道底层修士的艰难了。
没有背景，没有资源，一切都无从谈起。
从那以后，夫妻俩省吃俭用，每月都要买些带灵气的肉食、药材，尽量让孩子能补足气血，打好根基。
可这两年来，摆摊的生意越来越差，赚的灵石越来越少，家中已经开始入不敷出。前些日子她偷偷算过，照这样下去，最多再撑一年半载，连给孩子买灵兽肉的钱都要拿不出来了。
这些话她没跟夫君说，但她知道，对方心里也清楚。
“爹、娘，你们也吃！”
晚饭时，男童夹了两块热气腾腾的兽肉，分别放进了父母的碗里。
他不明白，这么好吃的肉，为什么爹娘总是不爱吃。每次都是他吃得满嘴流油，爹娘却只扒拉灵米饭，偶尔才夹一筷子素菜。
妻子下意识就要把肉夹回孩儿碗里，却见夫君朝自己微微摇了摇头。
她愣了愣，低头把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弯起眼睛笑了笑：“好吃。”
孩子顿时开心起来，又埋头猛扒起饭来。
夜深，夫妻俩躺在床榻上，听着隔壁孩儿均匀的呼吸声，谁也没睡着。
“家中灵米也不多了。”妻子侧过身，轻声念叨：“明日我去西市转转，听说有家新开的铺子，价格比老孙头那便宜两成，就是路远些。”
“好。”俞绍元应道：“我改日也去看看。”
灵兽肉、灵药他们可以省，灵米却不能断。
对低阶修士而言，灵米是补充灵力最基本的来源。没有了灵气温养，他们这身炼气中期的修为，都会随着时间慢慢倒退，麻烦也会随之而来。
次日，俞绍元如往常般寅时刚至就来到了寨子西面的坊市。
金沙寨西面的坊市，是寨子里最热闹的地方之一。他来的不算早，两排摊位已经支起了七七八八，卖符箓的、卖法器的、卖灵食的，各色人等都在忙碌着。
只是大伙儿的神色都不太好看，近两年来，坊市做药材生意的、做灵兽生意的无不怨声载道，倒是卖灵符、法器的那些家伙，生意反倒更好了些：进山采药、出门赶路都要防身，众人被那帮邪修逼得人人自危，符箓法器倒成了抢手货。
“咦，张老哥今日怎来的如此晚？”
天色快亮时，俞绍元摊位旁边卖灵符的张老头才姗姗来迟。
他与这张老头既是相邻摆摊，又是住同一个巷子，认识了十来年的老街坊。
面对俞绍元的疑问，张老头露出几分得意之色，他左右看了看，探过头压低了嗓门道：“你可莫要告知他人。”
“一定不会。”俞绍元忙点头保证。
张老头满意一笑：“我前些日子听说，隔壁巷子的施大放话出来，邢家又要招人了，这回是三十个护院名额！”
“三十个护院名额！？”俞绍元暗暗咋舌。
邢家，便是这金沙峰连带着附近数千里范围内当之无愧的主人，这偌大金沙寨都只是其家族的产业之一。
据说，邢家一个最低阶的杂役月例都有数十块灵石，那护院想必还会更高！
若是先前生意好时，俞绍元还会随口说句自己未必瞧得上。但此刻，他内心竟稍起了些波澜。
“那老哥你这是……”他不动声色地问。
张老头一拍大腿：“嗨！你不是不知道，我家那二小子，明明资质尚可，偏偏成日吊儿郎当，三十好几了还停在炼气四层。今日我特意去施大家打探了下，人家说有门路能把他送进去，只要这个数。”
一边说，他还悄悄伸手在腰边比划了个手势。
“嘶……”
俞绍元双目陡然大瞪，张家的老二他自然认识，此人修为比自己还稍低了一层，这等修为竟然可以进去邢家做护院！？
之前俞绍元虽嘴里说看不上邢家的杂役，但那也是因邢家招收下人的门槛太高而说的酸话而已。
邢家一般每隔几年不等都会在寨子里招收一批下人，但通常来说，除了少数特殊要求，这种护院最少都需要炼气后期才行。
一口唾沫顺喉咽下，俞绍元心里翻江倒海，大半天都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张老头的一番话，以及他的那个手势。
日头还没西斜，他就借口吃错了东西，草草收了摊，急匆匆往家赶。
“八百灵石！！”
房间里，妻子发出了一声难以抑制的惊呼。
她有些惊恐地瞧着自家夫君，不知他为何一回来就向自己探问起家里灵石的数额来。
“我记得这么些年来，家中积蓄应该还有近千块灵石……”
俞绍元低头自顾自地盘算一番，待瞧见妻子脸色不对，这才苦笑着道出了今日与张老头的对话来。
听了夫君的解释，她面色才好看了几分，但仍有些迟疑：“去了邢家，那可是要听人使唤，这灵石也来的不容易。再则，那施大说话靠谱吗？万一收了灵石不办事……”
“现在在哪里不由人使唤……”俞绍元苦笑一声。
“咱们现在在外面，就不听人使唤了？袁胖子让买五斤就买五斤，药材贩子说涨价就涨价，这不一样是听人使唤？”
“佩娘，你我都心知，以我们的资质、出身，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孩儿不一样。但再好的资质，没有资源也是白搭，咱们能供他到几时？若是进了邢家，虽说要听人使唤，可好歹是正经差事，月例稳定，说不得还能沾点光，给孩子弄些好东西……”
他知道，孩儿是她最大的软肋。
妻子低着头，许久不语。
良久，她抬起头，眼眶微红，却点了点头：“那……你去问问吧。仔细些，莫要被人骗了。”
……
天色未亮，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施府侧边的小门无声洞开，借着门内透出的一点昏黄灯光，早已等候在门外的一行人当即敛声屏气，鱼贯而入。
穿过两道回廊，施府下人在一处略显宽敞的院落前停住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