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帝船之上,长乐宫内熏香袅袅,灵莲气息与龙涎香交织萦绕。
萧美娘斜倚在紫檀软榻上,指尖轻捻着一方丝帕,听到贴身女官低声的禀报,美眸中有一丝意外。
随即,她微微蹙眉,喃喃道:“陛下为何这么做?”
“娘娘,陛下将您引荐的世家子弟名单留中不发,暂不安排官职……”
一袭红粉宫裙的女官稍作迟疑,声音越说越低,“会不会是陛下对您有什么不满?”
闻言,萧美娘轻轻摇头,凤眸中闪过一丝思索,“不会,陛下若是不满,绝不会做这种小家子气的事情。”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船外滔滔江水,喃喃自语道:“陛下这般做一定是有深意的……”
萧美娘思绪翻涌之间,忽然想起了什么,美眸闪烁。
若是她没有记错,开皇年间曾发生过一桩旧事,当时先帝欲行改制之举,但最后却是不了了之。
究其缘由,是因为改制之举触动了世家大族的利益,最终导致先帝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
最后,当时原本已经实施到一半的新制,也随之戛然而止。
想到这,萧美娘心中隐隐一沉,暗道:“难道陛下也动了改制的想法吗?”
只是,这改制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世家大族的势力根深蒂固,遍及九州,背后更是牵扯到了漫天仙佛。
如果杨广真的针对世家大族的话……稍有不慎,很可能就会引发滔天巨浪。
“陛下…杨广……”
萧美娘指尖微微收紧,美眸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
在离开了隰州后,帝船一路北巡,在雍州水师的护航下,沿汾河北上至魏州。
随后,帝驾在魏州停留了数日。
杨广带着牛弘、宇文述等随驾大臣,下船到魏州走了一趟,问询了此地的情况,之后又密召了魏州府卫军的数位将领,密议良久。
这导致魏州府衙上下,人心惶惶,忧虑难安。
但所幸的是,这一次杨广没有再举起屠刀,在与魏州府卫军的数位将领密议之后,帝驾再次启程,离开了魏州。
……
之后数日,帝船在雍州水师护航下,结束了这一趟北巡,经齐州后驶入黄河主域,南下返回大兴城。
这段行程波澜不惊,唯有两岸不断倒退的山川灵脉,彰显着九州大地的恢弘。
就在帝船驶入黄河主域的刹那,江面骤然开阔,浊浪滔天,奔腾的河水裹挟着磅礴的气血与灵韵,宛若一头咆哮的太古凶兽。
“这便是黄河!”
杨广立于帝船顶层的观景阁,凭栏远眺,心中一时思绪万千。
此次北巡,他原本是打算前往更北的地方看一看,最好是去北境的边关。
但可惜因为夏州的事情,各边州出动了所有的游骑,与边关外的异族展开了一场厮杀。
这也导致边关有些不稳,随驾大臣纷纷谏言,帝驾不宜前往。
于是,帝驾北巡最远就到了魏州,随后便是南下折返大兴城。
这让杨广心中有些遗憾,但也知晓,边关不稳,他这个刚登基继位的大隋皇帝这个时候过去,很可能会加剧边关烽火,得不偿失。
此次没有成行,日后还有机会,并不必急于一时。
“黄河的水域倒是广阔,只是如此急促的河流……船只真的能安然通过吗?”
杨广凝神打量着河面上急促的水流,忍不住皱眉,心中暗暗盘算。
虽说北巡戛然而止,有些可惜,但杨广也很快就平复了心绪,转而投入到了此次北巡的另一个目的。
那便是巡察黄河水系,判断开凿大运河的可行性。
在北巡之前,宇文化及曾经跟杨广提过大运河。
而作为一个穿越者,他自然不可能不知道大运河……只是,也正因为知道,杨广才会如此犹豫。
一旦大运河动工,必将成为国策,大隋的国力会源源不断投入其中。
这方世界有修士的存在,举手投足,移山填海,真正要动用到劳役、民力的地方,其实并不多。
所以,杨广不担忧大运河这项工程的本身,他真正忧虑的是这条贯通南北的巨脉一旦凿通,将如何重塑九州大地的格局?
最重要是,那始终笼罩在他心头上的历史阴影仍在。
若没有他的穿越,这方世界的大隋是否也会因大运河而亡?
其覆灭的真正原因,又是否藏在这条黄河之中?
“黄河下面……会藏着什么秘密?”
杨广凝视着河域,脑海里浮现出无数典籍和记载。
自古以来,关于黄河的神话传说便是层出不穷,诸如河伯娶亲、鲤鱼跃龙门、大禹导河……而这些传说的背后,又是否暗藏着某种隐秘?
轰隆!
黄河之水奔涌而来,浑浊如墨,却又隐隐透着金色流光。
一时间,河面上化出了淡淡的云霭,隐约可见水中灵鱼穿梭,偶有巨兽黑影翻腾,尽显黄河的深不可测与磅礴伟力。
“陛下,前方有异动!”
忽然,宇文成都的声音传来,打断了杨广的思索。
杨广抬眸望去,只见前方江面之上,十几艘大船结阵,拦住了三艘商船,船帆上隐约可见狰狞的兽首骨颅,正是黄河上臭名昭著的水匪
为首的那艘船尤为庞大,船身通体似是由黑铁铸就,刻满了凶戾的符文,甲板上站着一名名煞气腾腾的水匪。
其中,一名身材魁梧的汉子立于船头,身着玄色劲装,腰间佩着一柄分水刀,周身气息沉凝如渊,宛若一头水中的巨兽。
“嘿,本大爷知道你们是李家的商船,但那又如何?”
“识相的,交出船上所有的东西,本大爷可以饶你们一条性命!”
那汉子声如洪钟,震得江面泛起涟漪。
“放肆!”
然而,商船上有着修士坐镇,丝毫不甘示弱!
轰!
下一刻,三名炼神返虚境的修士联袂出手,一道道法力撕裂长空!
随即,三道银虹直贯黑铁巨舰!
“不知死活!”
那汉子冷哼一声,纵身跃入水中。
轰隆!
一刹那,江面骤然炸开,巨浪滔天,宛若山崩海啸,直接将三道银虹拍碎。
随即,那汉子踏着浪头而起,周身萦绕着滔天威势,仿佛神祇降临!
那三名炼神返虚境的修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无形巨力狠狠碾压而下!
咔…嚓!
一瞬间,骨骼崩裂声清晰可闻!
噗!
三人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鲜血在半空泼洒成雾。
“返虚合道巅峰……不对,这股威势已经踏入了人仙境的门内!”
不远处的帝船上,牛弘看着这一幕,眸中闪过一丝意外。
那水匪头子看起来分明只是返虚合道境,可立于浪尖之上,却如渊渟岳峙,举手投足间引动黄河之水共鸣,一身修为直达人仙境!
太不可思议了!
轰!
与此同时,那汉子探手一抓,无边浪潮凝聚成巨掌,狠狠撞向为首的那艘商船。
一时间,商船摇动,险些被一掌拍碎!
“住手,给……我们全都给你!”
商船上的众人见状,当即被吓得魂飞天外,再也不敢反抗。
“早这样不就得了!”
那汉子不屑的冷笑一声,随后也算守信,留下一艘空船,让商船上的人跳到船上离去。
“大哥,那边有支庞大的水师……来者不善!”
就在这时,一名水匪指着在不远处的水域上,如帆布逐渐展开的雍州水师,神色慌张。
“水师……”那汉子闻言投去目光。
汉子名为贺云,乃是这片黄河水域的水匪头子之一,被黄河两岸的百姓和官府、世家大族称为‘翻江侯’,意喻着有翻江倒海之能,修为极强,深不可测。
黄河两岸有传闻,江面上的水匪头子里面,贺云并非是最强的,但只要在江面上,就无人能将其抓住。
有传言称,贺云乃是黄河蕴育而出的水灵所化,天生亲水,可驭万顷波涛如臂使指。
更有传闻说贺云得到了黄河底下埋葬的上古先贤传承,因此这才有驭黄河之水的手段。
“这水师有点不简单,看着不是郑州水师,也不像是河南水师……”
事实上,贺云在对商船动手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雍州水师的存在。
只是他见对方按兵不动,这才想着先解决了商船,再来料理这支水师。
但现在,他微微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这支庞大的水师,隐隐觉察到了一丝不对劲。
尤其是当他看到那艘巍峨如天宫的帝船,心中顿时猛地咯噔一下。
不久前,黄河两岸流传了一则传闻,雍州水师正在护航帝驾北巡!
“难道……”
贺云心中思绪翻涌,轻声道:“这不是普通的水师,而是雍州水师!”
话音落下,一众水匪们慌乱不已,他们也听说了那个传闻。
雍州水师正在护航帝驾北巡!
所以,他们这是拦江劫船,然后一头撞到了最大的官府面前!?
这简直是自投罗网啊!
“对面江上的朋友,刚才多谢袖手旁观!”
就在这时,贺云异常冷静,忽然放声高喊道:“在下‘翻江侯’贺云,有一个重要的消息,不知各位……或是船中的贵人,是否有兴趣一听?”
闻言,船上的一众水匪们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在得知对面很可能是雍州水师和帝驾后,自家大哥不想着逃命,还要凑上前去!?
与此同时,雍州水师也是一片沉默。
“有趣,这水匪头子倒是有点意思!”
一艘庞大的水师战船上,雍州水师统领秦岳眯起眼睛,听着贺云的大放厥词,却没有立刻应下。
他深知此事重大,不敢擅自做主,当即登上帝船求见杨广。
“一个水匪头子想要求见朕?”
杨广也是觉得有意思,眼中闪过一丝兴味,“让他过来,朕倒要看看这‘翻江侯’想干什么!”
“末将遵旨!”秦岳领命退下。
……
片刻后,贺云便是孤身一人,驾着一叶扁舟,在雍州水师战船的环绕下,缓缓靠近帝船。
他立于扁舟之上,抬头望着那艘雕梁画栋、龙旗猎猎的帝船,心中震撼不已。
即便早有猜测,但真的近前一看,发现真的是帝船,贺云还是有些难免动摇。
他深吸口气后,拱手高声道:“黄河江上贺云……拜见皇帝陛下!”
贺云虽未亲眼见过杨广,但却能感受到帝船之上那股君临天下的帝王威压。
一瞬间,即便没有亲眼所见,他也肯定帝驾就在船上!
“陛下在船上等着你。”
下一刻,一名看着年近中年的内侍便是前来,打量了两眼贺云,随后引着他登船。
“你便是贺云?”
大殿之中,龙涎香袅袅升腾,隐隐与黄河水云交织而成,化为淡淡的雾霭。
杨广端坐龙椅之上,目光落在贺云身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黄河水匪头子。
他并非是第一次接触此方世界的匪。
此前杨勇谋反,秦琼等人助纣为虐,就曾卷入其中。
而秦琼五人……便是九州地界上赫赫有名的绿林匪。
不过,这在江上横行的水匪,杨广还是头一次见到。
贺云身着玄色劲装,腰间分水刀泛着冷光,周身煞气凝而不发,虽是面带紧张,但眼神仍然透着一股悍勇与桀骜。
有一说一,这番气度倒是也配得上‘翻江侯’的名号。
杨广暗暗点了点头,随后问道:“你刚才说有要事奏禀?”
“没错!”
闻言,贺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心中的忐忑。
他是拦江劫船的水匪,而杨广是端坐于云端上的大隋皇帝,双方本该是水火不容的关系。
但不久前,黄河上流传的一则消息,让他改变了主意,主动接触帝驾。
“回陛下,在下近日在江上听闻一则秘讯,有人故意将陛下的行踪透露给了各路水匪,想要借刀杀人,刺王杀驾!”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脸色骤变。
秦岳更是沉下了脸,厉声喝道:“来人,护驾!”
一瞬间,玄甲禁军如潮水般涌来,将贺云团团围住。
“拿……”
秦岳眸子里萦绕着一丝杀意与冷漠,他怀疑贺云是借机登船行刺,正要下令将其拿下。
但在这时,杨广却是抬手制止,打断道:“等等,让他说完。”
“陛下!”
秦岳迟疑了,雍州水师奉旨护航,若帝驾有半分闪失,他万死难赎其罪。
“秦岳,退下吧。”
忽然,宇文述开口,语气沉稳,“这帝船上有我等在,即便这个水匪头子有不轨之心,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闻言,秦岳环顾四周,只见宇文述、牛弘、宇文成都皆神色平静,心中顿时了然,挥手让禁军退去。
贺云见状,心中也是暗暗松了口气,抱拳躬身:“多谢陛下信任!”
“朕不是信任你,只是艺高人胆大罢了。”
杨广摇了摇头,语气坦诚,“所以,你也接到了这刺王杀驾的邀约?”
“正是。”
贺云点头,直言不讳的说道,“起初在下确实心动,对方开出的报酬极为丰厚,足以让我跟兄弟们,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再也不必干这拦江劫船的活计!”
“但后来我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个消息的传播太快,也太广了!”
“对方几乎联络了黄河流域所有有实力的水匪!”
“这分明是想搅浑江水,让人感到不安!”
很显然,贺云敏锐觉察到了这件事里面暗藏的凶险,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明:“既然冒险行刺未必能成,倒不如借此机会,向陛下告密!”
在猜测到出现在黄河上的这支船队很可能是雍州水师和帝船后,贺云便有了这个想法。
“你倒是挺精明,一点不像是拦江劫道的水匪。”杨广忍不住笑了,语气中却是带着几分赞许。
显然,他并不反感贺云的小心思。
贺云神色平静的道:“我等在水上讨生活,刀头舔血,若不精明些的话,早就被丢进这黄河之中喂了鱼虾。”
“只是,这点小心思上不得台面,倒是让陛下见笑了。”
贺云拱手拜礼,神情始终很是平静。
此刻,他一点不像是拦江劫船的水匪,更像是一名看透世事的老江湖,目光沉静,言语有度。
“生存之道,无关体面。”
杨广摇头,语气认真的道:“任何人都有选择如何活下去的权利,这并非丢人的事情。”
说罢,他话锋忽然一转,问道:“那几艘商船是什么来历?”
寻常的商船上,竟然坐镇有三名炼神返虚境的修士,这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拿出来的手笔。
“回陛下,是洛州李家与王家的商船,船上载着很多灵材与珍稀的玉石、灵矿。”贺云如实答道。
李家?王家?
杨广闻言微微眯起眼睛,忽然问道:“这两家的年轻一辈中,是不是有叫李鸣和王潇的?”
这两个名字在萧美娘举荐名单上,正是洛州两大世家倾力推举的“英才”。
闻言,贺云一脸茫然,摇头道:“在下从没听说过这两个名字……”
“倒是朕糊涂了!”
杨广这才反应过来,失笑摇头,贺云只是一介黄河水匪,怎么可能跟世家大族有纠葛。
随即,他对陈叔宝吩咐道:“去查一查!”
“遵旨。”陈叔宝躬身退下。
随后,杨广再次看向贺云:“你想要什么?”
他不信贺云是单纯行侠仗义,冒着巨大的风险前来献讯,必然是有所图的。
然而,贺云沉默片刻,眼神复杂:“在下什么都不要。”
“陛下或许是个好皇帝,在下只是不想看到你死,再上来一个尸位素餐的昏君。”
拦江劫船的水匪,言语之间,没有丝毫顾忌,胆大包天。
在场的一众随驾大臣听了,皆是忍不住皱眉。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