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山立刻回答:
“东辅巷拐点那里,巷道情况相对清楚,断面够,设备能进去,预计挖掘、支护、安装水泵,最快……八到十小时。但老风井废巷那里……”他面露难色:
“那里巷道虽然短一些,但废弃多年,支护情况不明,可能有冒顶风险,而且空间狭窄,大型设备进不去,只能人工挖掘和小型设备作业,时间……至少翻倍,甚至更长。”
“再难也得干!”陈大山咬牙道,“我亲自带突击队上!老风井那边我熟,年轻时在那里干过!”
“不行,你是总指挥,要统筹全局。”孙保国否决,随即拍板:
“李科长,你组织技术最好的掘进队,负责东辅巷新排水点。老风井那边……我向兄弟单位求援,请专业的老巷修复队伍来!设备、人员,省局协调!”
陆怀民补充道:“我可以和科大那边保持联络,在系统中随时跟进新排水点的掘进情况。”
“好,辛苦了,陆工!咱们和时间的赛跑,进入最后冲刺了!”
“明白。”陆怀民重重点头。
窗外的欢呼声隐隐传来,但指挥部里,所有人依旧不敢有片刻放松。
……
一九八〇年一月十一日至十二日。
时间在一种极度矛盾的状态中流逝。
对家属和大部分矿工而言,这段时间是充满希望的。
每天上午,他们都能和井下的亲人们做简短通话。
食物、药品、干净的饮水被源源不断地送下去。
高音喇叭里,陆陆续续播报一些鼓舞人心的消息:
“被困同志体温正常”
“硐室内氧气充足”
“同志们情绪稳定,坚信一定能获救”。
希望,像春天的草芽,不断地生长壮大。
但对指挥部、对救援核心的技术团队而言,时间仍然是一分一秒掐着算的。
水位监测数据每小时一报。
新排水点的挖掘进度,以米、甚至以分米为单位艰难推进。
东辅巷新排水点相对顺利,大型设备被运进了巷道,挖掘、支护、铺设管道……李怀山现场指挥,带着人三班倒,人歇机不歇。
老风井废巷则是真正的硬骨头。
孙保国从淮南矿务局紧急借调来的老巷修复突击队,在废弃的巷道里,用手镐、铁锹,配合小型风镐,一寸一寸地向前掘进。
进度比东辅巷慢太多,但没人敢催,安全是第一位的。
陆怀民和科大的团队,成了连接前线与后方的“神经中枢”。
他们根据每小时传来的水位、涌水量、排水量以及掘进数据,实时修正模型参数,评估新排水点的进展与效果。
张实教授则带着学生,严密监控着地下水的动态,警惕着老空区二次透水的任何蛛丝马迹。
十一日凌晨,第一条东辅巷新排水点顺利掘通,水泵开始排水,水位首次出现下降。
十二日上午,第二条老风井废巷也成功掘通。
随着最后一台水泵投入运转,整体排水量达到每小时一千五百二十立方米,彻底压过了涌水量。
整体排水效果,达到预期。
……
一九八〇年一月十三日,傍晚。
距离“一·六”透水事故发生,已过去整整七天。
杨庄煤矿指挥部里,各方正在汇总最后的消息。
经过连续四十小时的全力强排,西二采区避难硐室入口的水位,终于从最高时淹没近两米,下降到了不足半米,达到了救援队可以涉水进入的临界高度。
坏消息是,根据张实教授的综合研判,被长期浸泡的巷道围岩稳定性正在急剧劣化,随时可能发生大规模的冒顶塌方。
必须抢在巷道垮塌前,把人救出来。
“最后的决战,就在明天。”孙保国开始做最后的部署,“我已经从省矿山救护大队和临近几个矿务局抽调了最精锐的力量,组成救援突击队。”
“一共三支小队,三十六人,由省大队的郭大勇同志任总指挥。他们将携带全套的破拆、支护、排水和救生装备,今晚全部到位,进行最后一次战前推演和装备检查。”
他又看向陆怀民:
“陆工,你们的模型,是突击队的眼睛。我需要你们给出最后这段‘生死通道’最精确的三维结构图。突击队需要知道,哪里最脆弱,哪里必须快速通过,哪里可以架设临时支护。”
“模型已经就绪。”陆怀民早已准备好。
“根据张实教授的分析和最新传回的地音监测数据,这预备的救援巷道中,有三处‘雷区’。”陆怀民汇报道:
“第一处,距离汇合点十五米,老巷道翻修接口,岩性混杂,张教授分析其顶部抗压强度已下降40%。第二处……第三处……”
救援大队的总指挥郭大勇闻言重重点头:
“明白,到时候我们随时保持联络,汇报位置。我们会带足速凝材料和轻型液压支柱,根据你们的提示架设临时支护。”
“好!”孙保国一拳砸在掌心:
“郭队长,突击队明早七点,天亮就下井!地面,我亲自坐镇指挥!李科长,你负责所有井上井下通信保障,一秒都不能断!张教授,你盯着所有水文和地音监测仪器,有任何异常,立刻报告!”
“是!”
命令一道道下达,所有人斗志昂扬。
屋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但矿区今夜灯火通明,探照灯将井架映照得如同白昼。
家属、矿工、干部、记者……所有人都在默默祈祷。
严正平站在招待室窗前,望着窗外不眠的矿区。
良久,他翻开采访本,继续写报道:
【1980年1月13日,晚上七点。最后的决战即将打响。】
【我至今不知道救援专家和救援人员的全貌,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我知道,共和国今日的每一次绝处逢生,背后都站着这样一群人——他们有的不在聚光灯下,有的甚至不为人所知,却总在最关键的时刻或者最危险的时候,用最硬的本事,扛起最重的担子。】
【每一个参与救援的人,都是英雄。】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十八个人,要回家了。】
远处会议室里,隐约传来郭大勇给突击队员们做最后动员的声音:
“明天就是最后的决战。今晚好好休息,保存体力……记住,咱们下去,背负着多少人的心血,多少人的期望!有后悔的,现在说,还来得及!别到时候拖后腿!”
随后是一片沉默。
“好!都是好样的,大家都不是孬种!底下是咱兄弟,背后是咱父老,手里有家伙,心里有胆气!明早下去,把咱兄弟,一个不少——”
“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