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冬天天黑得早,下午五点,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矿区的灯次第亮起,部分受困矿工家属被劝离,但仍然有二三十人在固执地在寒风中等待着消息。
严正平在“奋战在背后的无名英雄”这个标题下面,又添了几行字:
“……我们不知道他们的姓名,看不清他们的面容。只看见一扇紧闭的门,听见门后传来与时间赛跑单调而执着的声响。那是科学的脉搏,是生命的节拍,是希望在绝境中叩响大地的声音。”
写完,他盯着这几行字,觉得还有点空,不够“实”。
他需要更具体的细节,更希望见到那个“大专家”一面。
五点半,王城和林芳回来了。
两人脸上都带着外面的寒气,鼻尖冻得通红。
“井口那边,排水还在全力进行,但水位……”王城摇摇头,语气沉重:
“听排水队的老师傅私下说,效果不理想。水太浑,夹杂着煤泥,水泵叶轮磨损得厉害。水位还在涨,现在救援组想挖掘新的排水点,又怕一个不慎,反而捅出更大的透水。”
“家属情绪怎么样?”严正平问。
“还能怎么样?”林芳叹了口气,把录音机放在炉边烘着,“麻木了,也绝望了。几个年纪大的,已经开始商量后事了……我录了一段,没敢多录。”
三人都沉默下来。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严老师,您一直在这儿?”王城问。
“嗯。”严正平点点头,目光又瞟向西侧,“看看那边。”
“有动静吗?”
“进出过两拨人,拿了东西就走。”严正平猜测道:
“我估摸着,里面那位专家,可能正在用计算机做某种复杂的模拟计算。这是个大活儿,一时半会儿完不了。”
“那咱们……”林芳看向严正平。咨询他的意见。
“等。”严正平毫不犹豫地说道:
“这种核心的技术突破,一定是救援成功的关键。咱们既然来了,就不能只拍点外围的东西。要等,就要等到他们出来,等到那位‘专家’露面。这才是新闻,更是这次报道里最值得挖掘的核心!”
王城和林芳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做记者的,谁不想抓到独家,抓到真正的深度?
眼下这情形,守着这扇门,或许真能等到那个决定性的瞬间。
六点钟,侯德山来了一趟,提了一暖瓶开水,还带来了晚饭。
食堂蒸的大白面馒头,每人两个,外加一小碟咸菜丝。
“几位同志,将就吃点。指挥部那边忙得脚打后脑勺,招待不周,多包涵。”侯德山脸上带着歉意的笑。
“侯科长客气了,这已经很好了。”
严正平拿起一个还带着温热的馒头,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目光依旧没离开那扇门。
“侯科长,专家们……的进展还顺利吧?”
“顺利,顺利!专家们都很辛苦,一直在忙。孙局长刚还去看了,让我们一定保障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几位也辛苦了,这天寒地冻的。要不……我先安排几位去招待所休息?这边一有消息,我马上打电话通知。”
严正平笑了笑,摇摇头:
“侯科长,你这是什么话。干记者的,哪有丢下现场自己去招待所的道理。现场在哪儿,人就在哪儿。我们就在这儿等着,不给你们添乱。”
侯德山尴尬地笑了笑,又说了几句“有需要随时喊我”,便转身离开了。
……
夜深了。
严正平翻开采访本,在“奋战在背后的无名英雄”那页又添了几行:
“入夜。气温降至零下十度以下。机房的灯依然亮着。”
晚上十点,走廊上传来了脚步声。
三人同时坐直了身体。
陈大山的身影出现在走廊里。
他手里拎着一个竹编的食盒,盖子盖得严严实实,走得小心翼翼,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的后勤干事,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托盘,上面摞着几只碗和一摞筷子。
两人径直进了机房。
随后,传来隐约的交谈声。
“陈主任。”
“陆工,吃点东西。”陈大山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殷勤,“食堂特地做的,羊肉汤,热乎的,驱驱寒。”
“谢谢陈主任。”
“不谢不谢。够不够?不够我再让食堂做。”
“够了,够了。陈主任费心了。”
“不费心。你们辛苦,你们辛苦。”陈大山搓着手,“那……有什么需要,随时喊我。我就在二楼指挥部。”
门又轻轻打开,陈大山又走了出来。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像是想再叮嘱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走到接待室门口时,他看见里面三双盯着他的眼睛,脚步顿了一下。
“陈主任。”严正平站起身,“给专家送饭?”
“啊,是,是。”陈大山走进来,“几位同志还不休息?”
“睡不着。”严正平摇摇头,单刀直入:
“专家……那边有进展了吗?”
“说不好。”陈大山的脸色凝重下来:
“陆工他们从早上八点坐进去,到现在十二个多钟头了,今晚肯定要通宵。顺利的话,明天上午或许能有好消息,不顺利的话……”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陆工?”林芳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称呼。
陈大山的脸色微微一僵,随即掩饰地摆摆手:
“就是……科大的专家。姓陆。大家都这么叫。几位早点休息,我先回指挥部,万一有紧急消息。”
他显然不想多谈,又叮嘱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
王城端望着陈大山离去的背影,压低声音:“陆工。姓陆的专家。科大的。”
“工”这个称呼,在八十年代初是有讲究的。
工厂里的技术员、工程师,关系近的同事之间会叫“某工”。
能被矿上的革委会主任恭恭敬敬叫一声“工”,而不是陆教授,至少说明这个人在专业上是极其受尊敬的。
“而且陈主任用的是‘陆工他们’。”林芳补充道,“说明机房里不止一个人。”
“应该是带了个小组。”严正平点点头,确认了科大这次领头的专家就在机房里面攻关。
他翻开采访本,写了“陆工”两个字,又在下面画了一道重重的横线。
想了想,在那篇《奋战在背后的无名英雄》的草稿下方,郑重地添上一行字:
“1980年1月7日夜,杨庄煤矿。办公楼走廊尽头,一扇门始终紧闭。据矿领导介绍,来自省城的技术专家正彻夜工作。门外是零下的严寒与焦灼的等待,门内是持续不灭的灯火。”
“我们不知道他们的姓名与面容,但知道,所有的可能与希望,正由此厘定。我们在此守候,等待那扇门打开,等待那些为生命争取分秒的人,带着答案,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