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州边境之地,十万大山交界处。
一场断断续续下了数日的冬雪,在这日的清晨时分,总算是渐渐停歇了下来。
放眼望去,天地间一片白茫茫,朔风如刀,刮在那陡峭的崖壁之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李敢静静伫立在这漫天风雪之中,一袭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穿在这肃杀的边境,显得格格不入,可偏偏又好似与这方天地浑然一体,分不出彼此。
他手中捏着两枚玉简,那是方才外务司的暗桩,加急传过来的传音玉简。
“砰。”
第一枚玉简在指尖碎开,李元松那粗犷的声音瞬间便在识海中炸响开来。
“爹,东路大捷!”
“那头在九曲洲兴风作浪的抱丹蛤蟆精,被俺一耙子连皮带骨,尽数砸进了江底烂泥里。通天河那一条水路,眼下已全然打通了。”
紧接着,第二枚玉简也随之碎裂,李元柏那温润的声音自识海中传来。
“父亲,中原世家的残党,已尽数俯首归降。凡不守我西山规矩者,儿已出剑。剑锋所至,皆化枯骨。”
听完这两个儿子的战报,李敢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欣慰的笑意。
“好小子,翅膀总算是硬了。这西山的新船,也终于能自己乘风破浪了。”
李敢随手一扬,将那玉简的粉末尽数扬在风雪之中。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
那里,十二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浑身浴血的荡魔军铁血亲卫,正单膝跪地,宛若十二尊沉默无言的杀神。
半空之中,【金翅雷鹏】苍云已敛去了百丈真身,化作一只神骏非凡的金雕,在低空不断盘旋,羽翼之间紫霄神雷隐隐吞吐。
而在李敢脚边,穿着一身破烂儒衫,冻得直缩脖子的老毕,正毫无形象地蹲在一块被积雪覆盖的青石上。
他的手里,捏着一根不知从哪头大妖身上扯下来的腿骨,正“吧嗒吧嗒”地啃着骨头上残留的筋肉。
“东家。”
老毕把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随手往雪地里一扔,用那脏兮兮的袖口抹了把嘴,抬眼看向李敢。
“东路中路的仗都已了结,这西路……”
老毕的目光,越过李敢的肩头,投向了那终年被血色妖云与七彩毒瘴笼罩的十万大山深处。
在那里,那座暗青色的【梅山】,至今仍散发着一股足以令人神魂战栗的绝世凶威。
“你真就打算,这么空着手,一个人进去?”
老毕站起身来,罕见地收起了他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做派。
他太清楚那座山中,究竟埋着一头何等凶物了。那可是三万年前,敢带着一众兄弟围堵南天门,硬抗域外天魔的盖世妖圣——白猿袁洪!
“真君,属下等愿誓死追随!”
十二名铁血亲卫齐齐发出一声低吼,手按刀柄,杀气直冲云霄。
“唳——”
苍云也是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的长鸣,作势便要降下身形,托举李敢入山。
李敢瞧着这群忠心耿耿的属下与瑞兽,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拍了拍腰间。
那里,并没有挂着什么储物袋,只斜挎着一个粗布缝制的旧布包。
那布包上的针脚,有些细密,却又有些笨拙。
那是他出门之前,绣娘坐在那盏昏黄的油灯下,一针一线亲手给他缝制的。
布包里头,装着几张烙得发干的粗面饼子,一小罐地窖里腌渍的咸菜,外加一壶劣质的“红尘醉”。
这便是他此行全部的行囊了。
而在那布包的旁边,那柄曾经斩碎过无数太古神话,饮尽了抱丹老怪鲜血的【古代道兵·三尖两刃刀】,此刻光芒内敛,褪去了一切神异气息,只是安安静静地挂在他的腰带之上。
“回去吧,都回去。”
“真君!”亲卫首领有些急了。
“听不懂人话么?”李敢眉头微微一挑。
老毕撇了撇嘴,上前两步,压低了声音。
“东家,那猴子可是个火爆脾气,三万年的怨气憋在肚子里,眼下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
“你一个人入山,连个递台阶的人都寻不着,万一那泼猴直接抡起棍子……”
“老毕。”
李敢打断了他的话头,眼神深邃地望向远处梅山的轮廓。
“我一人入山,是去论道。”
“两人入山,那便是去拆房子。”
“这十万大山的地脉,已被大洪的龙气折腾得够惨了,这梅山若是再塌下来,南境的万千百姓,可就真的没活路了。”
“所以这一回,我不拆房子。”
老毕望着李敢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沉默了半晌,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
“娘的,说不过你这疯子。老夫在互市那头的烤肉还没吃完呢,才懒得跑到这烂泥潭里来吃灰。”
说罢,老毕转过身,看了一眼那十二名亲卫,又瞥了瞥半空中的苍云。
“走喽,都给老子撤。这西山的天塌下来,有你们家真君自己顶着。”
亲卫们虽是满心不甘,可在李敢的军令之下,也只能咬牙抱拳,轰然叩首。
“恭送真君!”
大雪之中。
李敢没有回头。
他孤身一人,一袭青衫,腰悬铁兵,背负布包,就这么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被世人视为禁地的十万大山。
那道背影,渐渐被风雪吞没。
……
一踏入梅山外围的地界,四周的天地法则,瞬息之间便发生了扭曲。
冷。
不是那种风雪交加的物理寒冷,而是一种直刺神魂,仿佛连光阴都被冻结的死寂。
李敢的脚步踩在那落满腐叶的泥泞山道上。
整整向前走了一百里。
没有活人。
非但没有活人,这片广袤的原始丛林里,竟连一声飞鸟的啼鸣,一行走兽的足迹,都寻不着。
便是那些生命力最为顽强的毒虫蚁兽,在这里也尽数绝了迹。
这方圆三百里的外围地带,已成了一片真正意义上的——【绝对死地】。
“呼——”
一阵阴风自峡谷深处吹来。
风声穿过那些奇形怪状的枯死古木,发出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声响。
那不是风声。
那是……呜咽。
就如同成百上千个三四岁的孩童,在漆黑夜里寻不到母亲,饿得只剩下皮包骨头时,所发出的那种断断续续、撕心裂肺的哭泣之声。
这声音萦绕于耳畔,寻常的先天修士若是听了,只怕用不了一炷香的功夫,便要被这股绝望与哀怨冲破了道心,就此走火入魔。
李敢停下了脚步。
他静静地立在原地,听着这满山的呜咽。
“十万大山,落洞教,百童祭……”
李敢口中喃喃自语。
他晓得这声音从何而来。
这是这几千年来,那些被邪教巫师,被大妖魔当做血食祭品,活生生投入毒鼎中熬炼的童男童女,留在这方土地上,永生永世无法消散的怨念。
大洪朝管不了他们。
那些高高在上的天庭神仙,也不屑去管他们。
他们只能在这荒山野岭之间,化作阵阵风声,年复一年地哭泣着。
“你们的仇,我已替你们报了。”
“莫要再哭了,散了吧。下辈子,投个好胎,去那能吃饱饭的太平人家。”
伴随着他这番话语。
李敢眉心深处,那道紫金色的竖痕,于皮肉之下无声地裂开。
半步神话级词条,【天眼·烛照光阴】!
“嗡——”
一道璀璨的紫金神光,宛若刺破混沌的绝世利剑,瞬息之间便照亮了这片阴暗潮湿的古老森林。
在天眼的视界之中,这三百里死地,彻底变了模样。
物质的表象被层层剥离。
李敢所见到的,不再是那些枯木与毒瘴,而是……【光阴的重叠】!
三万年前的大战残影,与三万年后的当下时空,在这座暗青色的梅山周围,被一股强大到难以想象的伟力,强行糅捏在了一处。
那是两幅足以让人神魂俱颤的画面。
第一幅画面之中。
一头体型庞大如山岳,浑身雪白毫毛如钢针般倒竖的通臂巨猿,正屹立于梅山之巅。
它的一双眸子如同两轮燃烧着业火的金色大日,满是桀骜不驯。
“吼——”
巨猿仰天咆哮,手中那一根仿佛能撑起整个苍穹的暗金色巨棍,带着砸碎六道轮回的恐怖伟力,狠狠地朝着九天之上的天穹砸落下去。
那是何等惊才绝艳的一棍!
李敢甚至能感觉到,便是自己这双重抱丹的极致肉身,若是正面挨上这一棍,也会在瞬息之间被砸作一滩肉泥。
可是在这残影之中。
那巨猿的棍子,每一次落下,却都砸在了一片虚无的空处。
天穹之上,明明站着无数金甲神将,明明有着重重叠叠的天罗地网。
然而那巨猿的攻击,就如同打在了水中的倒影上一般,穿透而过,竟无法伤及对方分毫。
“法则剥离。”
李敢瞧着这一幕,双拳微微握紧。
他瞧明白了。
那并非是巨猿打偏了,而是高高在上的古天庭,动用了这方天地最高维度的法则,将那巨猿所在的时空,直接从主世界之中……【剥离】了出去。
你力气再大,能砸碎山河,却砸不碎这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的维度壁垒。
巨猿在徒劳地咆哮,它的满腔愤怒,连同这座梅山一道,被死死地困在了一个看不见的笼子之中。
紧接着。
天眼视界一转。
第二幅画面,重叠而来。
那只曾经不可一世,敢与天庭叫板的白猿。
此刻,却浑身是血地跪伏在泥泞的山道之上。
它身上的皮毛大面积脱落,露出深可见骨的恐怖伤痕,几根刻满天道镇压符文的锁链,死死地穿透了它的琵琶骨。
可它却没有去管身上的伤势。
这只盖世妖圣,此刻竟像是一个受尽了委屈与绝望的孩子一般,双手死死地抠着地上的泥土……嚎啕大哭。
在它的前方,虚空之中。
伫立着一尊散发着无上金光,看不清面容的【神影】。
那神影高高在上,没有一丝一毫的人间烟火气。
面对白猿那泣血哀鸣,那神影竟连头都未曾回过一下。
只留给它一个冷漠到极致的……背影。
“皆弃……”
这两个字,再一次于李敢的识海之中轰然回荡。
李敢静静地望着那只在泥水中痛哭的白猿,望着那高高在上的神明背影。
他伸出手,按在自己心口那尊【护国神】命格所在的位置上。
同为护道者。
一个是为了护佑人间,却被自己效忠的天庭当作弃子,镇压在无尽黑暗之中足足三万年,熬成了满腔怨毒的疯魔。
一个是为了让百姓吃上一口饱饭,背负着红尘业障,一步一步杀出一条血路,将千万苍生尽数护在身后的西山霸主。
两条道,两种截然不同的结局。
“你所护的,是那虚无缥缈的天。”
李敢望着白猿的残影,轻声呢喃。
“天无心,所以你便被抛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