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海县下江街,一道红衣身影便风风火火的撞进了院门。
“爹,外面打起来了!都打起来了!”
少女奔到院中,气喘吁吁,脸上却神采飞扬,两眼放光。
她冲着院子里那个正在摇头晃脑的布衣老汉道:“顾家跟虎帮都杀成一锅粥了,还有李秃子、乔石子也掺和了进去,正跟管忠那老狐狸打得不可开交!爹,咱们正好趁这当口浑水摸鱼呀!”
布衣老汉闻言,抬头瞅了瞅女儿那副跃跃欲试的愚蠢模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摸什么鱼啊?你瞧瞧为父方才起的这一卦。”
“上下皆为水,乃大凶之兆也。寓意接下来的日子将危机重重、困境丛生。依为父看,咱们还是把院门关紧,莫出去凑热闹为妙。”
这布衣老汉正是通州盐霸汤布衣,红衣少女则是他的女儿汤幼彤。
说起这位汤布衣,算是通州盐霸之中的一朵奇葩。
此人不斗狠、不贪财、不好色,唯独痴迷两件事,一是卜卦,二是赌钱。
一手金钱卦使得出神入化,每每逢凶化吉,旁人羡慕不来。
可也不知是不是卜卦泄露了太多天机,他的手气烂得出奇,但凡上赌桌,十回输九回半,剩下半回还是庄家出千被他瞧了出来。
所以,通州赌坊的掌柜们见了他,比见了亲爹还亲,个个恨不得给他立长生牌位。
久而久之,汤布衣“算无遗漏”、“逢赌必输”的两个名号响彻了淮南。
所以,汤幼彤听了这话后,直接一步蹿上前去,劈手从老爹手里夺过那宝贝龟壳,没好气的说道:“又卜卦又卜卦又卜卦!您自个儿什么手气,心里没点数么?看我的!”
说罢,她将三枚铜钱塞进龟壳,双手捧着摇了又摇,接着往桌上一撒,三枚铜钱叮叮当当转了几圈,稳稳落下。
“如何?”
汤幼彤双手叉腰,下巴一抬,自信满满。
汤布衣低头一瞧,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险些瞪出来。
“哼!”
汤幼彤见状,愈发得意道:“我就说了是大吉嘛!现在,咱们能浑水摸鱼了么?”
“哎哟喂~”
汤布衣一拍大腿,声音都变了调,一脸惊叹的说道:“我汤布衣卜卦三十载,阅卦无数,还是头一遭见人摇出了九五绝命卦!巽宫重阴绝命,无阳可救。此乃十死无生之象,凶得不能再凶啦!”
说着,他抬头看向女儿,眼神中满是敬佩:“乖女儿,某种意义上来说,你这手气也是天下少有、千年难遇啊!为父输了半辈子,今日才知,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啊?”
汤幼彤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铜钱,又抬头看了看老爹那张憋笑憋得通红的老脸,一时竟分不清他是在夸自己还是在损自己。
“……那,咱们还摸鱼不?”她小声问。
汤布衣看着铜钱,没好气的说道:“就这还摸鱼?小心鱼跳起来一尾巴甩死你啊!关门,做饭。”
与此同时,上江街的游龙帮内,邹文龙坐在书房,案上放着两封信,一左一右。
一封来自顾家,言辞恳切,许以重利,请他出手剿灭虎帮,以维护通州规矩。
一封来自陈奎虎,兄弟情深,邀他共击顾家,称霸通州。
他看完后,便将信笺搁在两边。
身旁心腹低声道:“帮主,咱们帮哪边?”
邹文龙手指轻叩桌面,平静道:“不急,沈家什么动静?”
心腹立刻答道:“沈公闭门谢客,未出一兵一卒。”
邹文龙闻言,点了点头道:“沈公不动,我便不动。他若站了队,通州的天才算真正的变了。在此之前,不过是鹬蚌相争,你我且作壁上观。”
说罢,他将两封信一并投入火盆,看着火舌烧尽字迹,神色沉稳无比。
与此同时,通州城内的厮杀已然白热化。
街面上,鲜血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汇成细流,汩汩淌进排水沟,染红了一路。
虎帮三十众人人持盾,列阵如墙,硬是顶住了顾家近百的人的攻击。
顾清远骑在马上,立于街口高处,望着前方胶着的战局,脸色铁青得可怕。
身旁的顾清辞小心翼翼地低声道:“大哥,陈奎虎手下那三十人,实在太过凶悍。咱们的人冲不破他们的盾阵,再打下去,只怕损失惨重啊!”
“无妨!”
顾清远冷冷的说道:“这些人本就是用来吸引陈奎虎的这面盾,待盐场全部拿下之后,便可集中人手,猛攻此处。”
顾清辞闻言,便没有再劝。
正在此时,一匹快马从远处狂奔而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一路血水。
马上的弟兄翻身落地,抱拳急声道:“大公子,李秃子和乔石子那边出了变故!”
“管忠以一敌二,李秃子和乔石子联手都拿不下他。两家的人马被挡在管府门外,死伤惨重。”
“什么?!”
顾清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然扭头看向传信的弟兄道:“管忠?那个白白胖胖、整日笑眯眯的管忠?他一个人挡住了两百人?”
那弟兄低着头,声音也有些发颤的说道:“小的亲眼所见,管忠一杆镔铁长枪,使得出神入化,李当家的与乔当家的近不了身。管忠麾下的弟兄亦是无惧生死,与两家弟兄缠斗在一起,双方互不相让,谁也奈何不得谁。”
顾清远闻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原本指望李秃子和乔石子灭了管忠,断了陈奎虎一臂,谁知那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白胖子,竟是个深藏不露的硬茬子。
“好一个管忠!”
顾清远冷笑一声道:“倒是小瞧了他。”
顿了顿,对那传信弟兄说道:“你回去告诉李秃子和乔石子,我立刻分兵过去协助他们,让他们务必坚持住。”
“是!”
斥候领命后翻身上马,转眼消失在街巷深处。
顾清辞听得顾清远之言,忍不住问道:“大兄,不如让我带一路人手去支援他们吧!”
“不急,先攻破这三十人再说。”顾清远摇了摇头,神情平静的说道。
这时,前方战况发生了变化。
四名身强力壮顾家子弟两两成对,相对而立,然后双手交叉相握,半蹲下身子,搭成两道人肉踏板。
另一名身材精瘦、手持双刀的子弟退后数步,深吸一口气,猛地助跑冲刺,一脚踩上第一对交叉的手掌。
那四人齐声发力,双臂猛地向上一掀!
那子弟腾空而起,整个人如同飞鸟一般越过盾阵,直直落入盾墙之内。
“砰”的一声,他重重落地,砸倒两个虎帮弟子,也卸去了冲势。
接着,趁盾阵内的虎帮弟子还没反应过来,那子弟一个弹身而起,双刀在手,左右开弓。
刀光如雪,旋风扫过。
盾阵的威力在于正面御敌,阵内却几乎没有防御。
那子弟一刀下去,一名虎帮弟子的右臂连盾带手被齐肘斩断,惨叫声尚未出口,另一刀已经划开了他的喉咙,鲜血喷涌,溅了周围人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