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汴京歇息一日后,大宋使节团的精力明显恢复了不少,徐霆便按照原计划,准备渡过黄河继续北进。
欧羡坐在马车中,握着笔记录道:
戊戌暮秋,既望之夜...
正使徐公诫:“胡地也,毋妄行。”
中夜不寐,披衣潜出,戍卒莫觉...
忽睹微光,潜踪近之,乃皤叟也。
君南行,勿忘北顾,瓦砾亦照汉家月色...
写完最后一笔,欧羡心中依然压着一股郁气,他扭头望向窗外滔滔不绝的黄河,只得深深一叹。
大宋使节团渡过黄河后,便进入卫州地界。
卫州地属中原,自春秋开始,卫国与郑国便隔河相望,五代之后,分分为卫州、郑州两地。
比起宿州、徐州两地,卫州为汉人世侯管理,其民生恢复得还算不错。
傍晚,使节团行至封丘县附近,由于实在找不到能接待三百余人的客栈,使节团只得选择在郊外临时搭建一个营地歇息。
随着一丛丛篝火点燃,营地之中多了几分生气。
徐霆召集众人,老练分派守夜任务:“前半夜,由我领五十人值守。丑时后,换师仁与杨制使。寅时至卯时最是难熬,便劳烦景瞻与应勤了。”
众人闻言,皆无异议。
徐霆见此,便笑道:“既已议定,诸位用了晚食,便早些歇息养神。”
前半夜平安无事,丑时刚过,欧羡便自行醒来,整束衣袍出帐,正遇上前来唤他的徐应勤。
徐应勤见他衣着齐整,略感讶异的说道:“欧大人竟醒得这般准时?”
欧羡走至篝火旁,温和的说道:“徐兄见笑,我亦是习武之人,作息时辰,心中自有分寸。”
“不知欧大人师承何处?”徐应勤有些好奇的问道。
欧羡烤着火,缓缓道:“家师郭靖,亦习得桃花岛武学。”
徐应勤闻言又惊又喜,连忙抱拳道:“欧大人竟然是大侠郭靖之徒?!在下久仰郭大侠大名,他日若有幸,还请欧大人引荐啊!”
“好说。”
正说着,五十名虎翼兵将着甲而来。
徐应勤随即将人马划为五组,两组于营内巡弋警戒,另三组则于营地外围往复穿插巡逻。
指令简洁明确,将士们齐声应诺,之后便依令散入各自的哨位。
就在欧羡与徐应勤以为这一夜将平静度过之际,营地北面的黑暗深处,毫无征兆的跃出一星火光,随即迅速蔓延、拉长,化作一条扭动的火龙,正快速逼近着。
“有敌情!”
欧羡见此,立刻出声提醒,徐应勤几乎弹身而起,吹响了三声口哨。
值守兵士立刻分头奔向各帐,营地的宁静被瞬间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甲胄碰撞声。
虎翼军无愧于精锐之名,即便是从睡梦中被唤醒,这些军士也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披甲、持械、集结的过程,然后迅捷进入预设的防御位置。
弓弩手引弦搭箭,刀盾手据守要点,整个营地如同惊醒的刺猬,瞬息间锋芒毕露。
火龙疾速迫近,火光映照出来者形貌。
是十余骑蒙古精骑,领头者身着扎甲,背负角弓,其后跟随着近百名步伐矫健的步卒,皆手持利刃。
徐应勤提着一杆百炼长枪上马,带着一队虎翼骑兵迎出营门,勒马立定后朗声道:“来者止步!此乃大宋奉旨北使节团驻地,尔等何人,深夜引兵闯营,意欲何为?”
对方骑兵仿佛没听到一般,继续往前冲。
欧羡见状,果断夺过一名弓兵的弓箭,对准为首之人前方射出一箭。
“嗉!”的一声,箭矢插入地面几许,箭尾犹在颤动。
对方骑兵瞬息之间停了下来,其控马之术的熟练,让一众虎翼骑兵看得脸色凝重无比。
领头骑士驱马缓缓上前几步,火光下可见其面容粗犷、目光如刀,约莫二十余岁。
他睥睨着徐应勤,语气倨傲道:“什么大宋使团?我乃大蒙古国真定路万户麾下千户张弘基!奉命追剿红袄逆贼残部,昼夜兼程至此。贼人狡猾,在这附近失了踪迹,唯尔等营地未经查检。”
他马鞭虚指营地,声音陡然转厉:“尔等若识时务,速开营门,容我军入内搜检。如若不然…便以勾结逆匪、阻挠军务论处,届时刀兵无眼,休怪本千户不留情面!”
“狂妄!”
徐应勤勃然大怒,长枪枪杆重重顿地:“我等持节北使,代表大宋天子与朝廷!尔不过一介千户,安敢以兵威相胁,莫非欲蓄意破坏两国邦交?”
“邦交?”
张弘基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之事,陡然放声大笑。
随后他笑容一敛,眼中凶光毕露道:“睁开尔等的狗眼看看!我大蒙古国不是正在与你宋国作战么?你我两国,本就没有邦交,何来破坏之说?”
“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要么,请老子进去搜。要么,老子宰了你们,再慢慢搜!”
此话一出,大宋使节团皆愤怒无比,虎翼弓兵更是开弓上箭,只等长官一声令下,便射箭灭了这支蒙古军。
这时,徐霆走了过来,凑到欧羡跟前问道:“景瞻,你和应勤有没有...?”
虽然没有明说,但欧羡明白他的意思,便摇头道:“我等守夜时,没有发现异常。”
“嗯,那就好...唉...势不由人,只要他们不动御赐的织金云蟒纹锦袍,便退了这一步吧!”徐霆点了点头,便朝着营地外走去,看样子是准备同意让蒙古人进来搜查。
欧羡微微皱眉,觉得这么做很特么憋屈。
他扭头看向一旁,却见欧阳师仁脸色有些不对,再仔细一看,发现他居然在这深秋之夜满头大汗。
不会吧?!
欧羡心中一喜,连忙上前拉住了徐霆。
“怎么了?”徐霆回头看向欧羡,疑惑的问道。
“徐大人,退让一步,恐非上策。”
欧羡脑子转得飞快,言语诚恳的分析道:“你看张弘基气焰之嚣张,可见此人存心蓄意折辱。我等若此刻开门,他便坐实了我等心虚可欺。入营之后,搜查是假,寻衅滋事、肆意翻检乃至毁损国礼是真啊!”
“届时,他若‘偶然’发现点什么,或干脆‘制造’点什么,我等便是砧上鱼肉,任其宰割。”
“所谓两国邦交,在此等骄兵悍将眼中,远不及他立威逞凶重要。”
徐霆何尝不知,只是眼前势不由人,三百使团安危系于一身,他不得不委托一下己方啊!
“力不如人,如之奈何?强行阻挡,顷刻便是火并。我等身死事小,国书礼物尽毁,使命中断,如何向朝廷、向官家、向天下百姓交代?”
“直接开战,固然不妥。任由搜查,尊严尽失。下官有一法,或可两全。”
欧羡眼中锐光一闪,立刻说道:“那就是给他一个不得不守的‘规矩’,一个台阶,亦是一道枷锁。”
“讲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