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科缓缓睁开眼,亨利伸手将他扶起。
亨利看到米科的眸中的困惑,他便明白米科并不清楚之前发生了什么。
说明刚才洛洛提对米科治疗的过程,米科的意识完全陷入昏睡。
但从洛洛提此刻的神态来看,这对米科来说不定是件好事。
洛洛提在长叹一声后,终于开口说话:
“非常抱歉,这件事我可能帮不到你们。”
“可是,他们说你是最出色的心灵巫师!”亨利皱眉道。
“巫师大多自负,谁也不愿承认自己不如谁,我年轻时亦是如此,”
洛洛提说着,用他那瘦骨嶙峋的双手,将兜帽罩在头顶,
“但我已经老了,早就没有了争强斗胜精力,‘最出色’的头衔,对我来说反而是种负担,何况哪有什么最出色,总会有更出色的天才,将我踩在脚底,攀上更高的山峰。”
“就算你这样说,你也绝对是出色和顶尖的巫师,”亨利坚持地说。
“即使我想否认,但你的确说得没错,在我善长的领域,我的确是一流的水准,”洛洛提说,“可就算是这样,也不能保证我能解决一切难题,就比如眼前的杂症,我无法摆平。”
亨利神情焦急地表示:“可是,若是你都无法解决,我又该去找谁求助呢?”
“我不知道,不过,在我认识的人里,没有谁有本事帮到你们。”
听到这里,亨利怎会听不懂,沉沉叹气道:
“所以,他遇到的问题很严重?”
洛洛提闻言,转眸瞟了米科几眼:
“岂止是严重,我从未遇到过被蹂躏到如此畸形的心灵,我尝试同感他的心智,却连我自己都几乎被蛊惑,我的心智也差点堕落……我很好奇,你们,到底遇到了什么?”
“海潜者,”亨利回答。
“我听说他们只会操纵海洋,袭击船只,”洛洛提说。
“他们的确这么做了,但我的船扛了过去,并且将那些人杀死大半,他们这才使用那种诡异的招式,攻击我们的意志。”
“你说你们杀了海潜者?”洛洛提的语气昭示他对此并不相信,“他总是潜在海面之下,一般的手段可伤不到他们。”
“并非一般手段。”
“什么手段?”
“无可奉告。”
听到这里,洛洛提眯起了眼,透过眼缝仔细打量着亨利。
片刻后,洛洛提又问:
“你是什么人?”
“一个求助者。”
“告诉我你的身份,”洛洛提说,“你们还没有支付给我报酬,我不要你们的金子,只要你回答我这个问题。”
亨利考虑了几秒,他明白眼前的巫师是认真的,于是叹了口气,回答道:
“我的名字没有意义,但许多人叫我领航者。”
洛洛提笑了:“原来就是你!嘿嘿,我现在算是明白,领航者发现新大陆,靠的不全是运气!”
亨利没有心情回应这番话,他严肃地说:
“我已经支付了报酬,但你还没有将我的兄弟治好!”
“而我同样已经竭尽所能了,领航者,我甚至因此陷入了危险的境地,”
洛洛提的声音沙哑,且听不出情绪,
“我治不好他,其他人也同样难以办到,他心灵的损伤很严重,无法轻易使其在短时间内回复原来的形状。”
“那如果慢慢来呢?需要多久?”亨利追问。
“也许几年,也许十多年,”洛洛提缓缓说道,“也许等他老死了,可能未必能够根治。而且,我大概率是没有机会活到那个时候。”
听到这里,亨利的内心浮现了一丝绝望。
他等不了这么长时间,何况没有人保证一定会有结果。
亨利向后一靠,良久后,这才继续问:
“明明我们都陷入到幻觉当中,为何只有他受到的影响这么大?”
“他虽然看起来高大,但心思单纯,内心空灵如孩童,正因如此,当邪恶的力量与思想,试图扭曲他的心灵时,便得以长驱直入,没有任何乱七八糟的东西干扰,”
洛洛提解释道,
“而你们接受了太多观念,且欲望烦心,痴念不断,若还有坚定的信仰,那必然会成为一座壁垒高墙,抵御侵袭,所以你们受到的影响,远不及他严重。何况……”
洛洛提说道这里,忽然停了下来,亨利不禁俯身追问:
“何况?”
“何况,至于你说你们是陷入了幻觉,对此我抱有质疑。”
亨利蹙眉:“但是其他的巫师,都说这是幻觉。”
“他们未曾亲眼见过你们所遭遇的袭击,只能给出笼统的猜测,如果仅听描述,我也会猜测那是幻觉,”
亨利看到,洛洛提说话时,被兜帽半遮的瞳孔紧缩起来,
“但我却能直接与这个汉子的心灵共感,我大致知道你们那天遇到了什么……如果这真的是幻觉,那实在有够不可思议的。
“幻觉为了达到效果,往往着重强调某种感官,听觉也好,触觉也罢,但那天你们所感受到的幻觉,各个感官都太过真实和完美了。
“我擅长心灵巫术,因此也会一点制造幻觉的手段,至少我无法创造出那样的幻觉。
“还有就是,幻觉终究是人类想象力的产物,大脑无法构造出自我认知以外的东西,但你们所遭遇的景象,不说别的,单论场景里出现的颜色。
“那些颜色我从未在现实中看到过,我甚至怀疑,那是否是人类的眼睛,能看到的颜色。”
听到这样的描述,亨利虽然未能完全消化,但他觉得这位老者说得有道理。
亨利问:“既然如此,那我们遭遇的是什么?”
“是啊,是什么呢?”洛洛提躲在兜帽下微笑,“但谁知道呢?至少,我不知道。”
之后洛洛提表示,这一趟来得太值。
结识了传说中的领航者,又见识了此前从未遇到的情况。
亨利倒是挺佩服他,到这个年纪,竟然还能保有如此浓郁的求知欲。
但他也明白,如果连这位最富盛名的心灵巫师,都无法帮到米科。
那么米科,恐怕暂时难以克服他的心灵疾病。
洛洛提走后,米科笔直地坐在座位上。
他自始至终没有多吭一声,此刻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米科不懂得控制表情,这说明他没有听懂亨利与洛洛提的谈话。
亨利伸出手,放在米科的后背上,并沉沉叹了一口气。
米科转过头,直勾勾地望着亨利,天真地歪了歪脑袋。
几天后班森已经将船上所需的物质补充完毕,同时也招募到足够的水手。
不得不说,这个活儿干得相当漂亮。
要知道这里是永冻大陆,通用语言可是冰语。
虽然东方社区,尤其是港口城市,会王国语的不少,但毕竟存在不便。
何况,班森还大字不识一个。
维克托对两金币号的检修也已经完成,西里尔则负责指导新加入的水手进行入门培训。
而亨利也觉得这次待得实在太久了,他已经确定了幽灵船的存在,他绝对不能让这条幽灵船被他人捷足先登。
何况,谁也无法保证,那个本该只存在海底和阴间的东西,将于何时自动返回它原本的位置。
他必须抓紧时间,于是亨利下令翌日早晨出航。
休息一晚后,亨利回到了两金币号。
船员们已经整装待发,船只也处在最佳状态。
班森走上前来,对亨利说:
“头儿,一切都准备好了。”
“做得好,”亨利点头。
“不过,头儿,我们也遇到了一点麻烦,”
班森说道,
“我完全没有想到,刚刚出航没几个月,我们的队伍就遭遇如此重大损伤。头儿,我怎么感觉每次跟你一起出海,都这么倒霉,还是该说是你有吸引灾祸的体质?”
亨利闻言,眯眼朝着班森冷冷一瞥:
“班森,虽然你也是名扬四海的八大首领之一,但你既然在我的船上,就只是我的虾米,我不介意一脚踢烂你的屁股。”
“别别!头儿,我就嘴臭两句而已,你知道的,我的绰号可是‘多嘴’,”班森连连摆手说道。
亨利终究没有下脚,他还是太心软了。
若是亨利和某人一样睚眦必报,那么班森恐怕要得几天痔疮了。
想到这里,亨利的脸上不禁挂起一抹微笑。
但很快摇摇头,从思绪中走出,询问道:
“所以,现在遇到了什么问题?”
“因为这次的意外,人员的损失过于严重,补充船员花去了不少钱币,再加上补充物资、收集情报等,各种各样杂七杂八的费用,现在船上已经资金短缺,”
班森一边掰着手指头,一边说道,
“若不是你和那名巫师达成了交易,节约了一大笔钱,恐怕我非得到欢愉店里当几天男棋手,否则眼下估计无法将所有的物资备齐。”
亨利没有理会班森的俏皮话,而是直接问:
“那么,你有什么搞钱的建议吗?”
“还记得奴隶大王吗,在他这片海域可算是混得风生水起,我要是问他借一点,他保管会毫不犹豫地出资,之后也绝不会来主动讨债。”
亨利直到现在依旧觉得,是自己将奴隶贸易推至眼下的鼎盛格局。
而娜塔莉为他指引的道路是,寻找海盗的正义。
可是,贩卖奴隶绝非正义。
他导致无数新大陆的原住民,家破人亡。
东边世界许多诡异离奇的事件,可能也与此有关。
尽管无数海盗歌颂他的经历,呼唤他的名讳,将他称成传奇。
但他自己却认为,这是他一生的污点。
亨利现在主要的收入来源,已经变成了在小丑群岛收取的船只入岛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