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不得,可杀又杀不得,留在身边还得时时提防。
如芒在背,如梗在喉啊。
最明智的选择,就是赶紧送出去。
荀彧请辞归乡,正中曹操下怀。
可荀彧毕竟是王佐之才,颍川士人执牛耳者。
这样的重量级人物,不能为他所用,至少得保证不能为别家诸侯所用。
尤其是刘备。
这便是他后一句话,询问荀彧尽孝之后有何打算的用意所在。
荀彧自然听得懂曹操言下之意,当即正色道:
“明公不负彧,彧自当不负明公。”
“彧既是智穷才竭,奉养过父亲后,自当归隐田园,关起门来著书立传,不再过问天下之事。”
曹操松了口气。
荀彧言下之意,我已心灰意冷,无心再事其他诸侯,更不会与你曹公为敌,你尽管放心便是。
曹操权衡片刻后,叹道:
“我大汉以忠孝治天下,吾虽舍不得文若离去,又焉能阻止文若尽孝。”
“不知文若何时启程,吾当派兵护送文若归乡。”
荀彧却一拱手,淡淡道:
“多谢明公成全,彧思乡心切,现下就向明公告辞,携我侄儿荀绍动身。”
荀彧是一刻也不愿逗留。
曹操不好多说什么,遂是起身道:
“既是如此,那操就送文若一程。”
“不必了,明公诸事缠身,岂可为彧所耽搁。”
荀彧婉拒了曹操送别,接着向曹操深深一揖:
“彧就此别过,明公珍重。”
说罢,荀彧转身扬长离去,再无回头。
曹操站在原地,怔怔的望着荀彧离去,心中五味杂陈。
良久之后,所有的情绪,皆化为一声长叹。
“诸位,操始终信一句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我曹操既然能活着来到江都,就说明天不亡我也,我理当自强不息。”
曹操一番慷慨鼓舞之词,脸上已恢复自信,豪然望向众人:
“昨日之败已是昨日,从今天起,咱们就要往前看。”
“诸位都说说吧,吾接下来当如何行事?”
众人似被曹操的乐观感染,这才从荀彧离去的唏嘘中回过神。
戏志才定了定神后,拱手道:
“主公,我以为,现下我们有上下两策。”
“上策乃收拾现有兵马,即刻渡江,扫灭刘繇,严白虎等诸贼,速战速决拿下江东。”
“下策则是忍辱负重,向袁术求援,若能得其兵马钱粮支持,则可重整旗鼓,据守江都坐观袁刘相斗。”
“盱眙乃淮南徐州之咽喉,袁刘二人必争之地,两军必会死战于盱眙。”
“若刘备败,我们便可趁势北上,收复广陵失地。”
“若袁术败,我们再见机行事,从长计议不迟。”
听得戏志才谋划,曹操眼眸放亮,似乎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志才,不愧吾之子房也!”
当下曹操大赞一声,捋髯笑道:
“依吾之见,戏志所言之下策,方为上策也!”
“大丈夫能屈能伸,若能保得攻取徐州,逐鹿中原的机会,吾向那公路低头又如何!”
曹操决意已定,当下便修书一封,派使者往寿春向袁术请援。
军议定下,众人告退。
唯有夏侯惇和曹仁二人,却留了下来。
“兄长,愚弟知你大度,可你当真不该放走荀彧啊。”
“倘若他真去投奔刘备,岂非令那大耳贼如虎添翼,成我曹家大患?”
夏侯惇也不拐弯抹角,张口便是一通报怨。
曹仁则面露杀机,沉声道:
“元让言之有理,荀彧不能为兄长所用,绝对也不能为他人所用,尤其是那大耳贼。”
“兄长,不如我派一队人马,现下就追出城去——”
曹仁以掌作刀,横在脖前做了一个杀头的动作。
他要追杀荀彧!
曹操却叹了口气,苦着脸道:
“尔等所顾虑,为兄又岂能没想过,只是为兄与文若已有君子之约,岂能言而无信?”
“再者,文若若是在江都有个三长两短,志才这些颍川士人会怎么想,天下人又会怎么看待我曹操?”
夏侯惇和曹仁彼此对视,似乎从曹操的话中,听出了什么暗示。
二人还待再问时,曹操却已摇头叹息,起身离席而去。
诺大府堂内,只留他兄弟二人被晾在了其中。
“兄长,你说孟德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当真要放走荀彧?”
曹仁心有不甘。
夏侯惇沉吟片刻,却冷冷道:
“孟德有他的胸襟气量,有些事情,他自然不能开口,更不能亲手去做。”
“你我却不能坐视不管,荀彧他女婿边哲,害死了咱们多少亲族,咱们岂能放荀彧去投靠刘备。”
“到时他们翁婿联手辅佐刘备,我曹氏夏侯氏不知还有多少人,要死在他们手中!”
曹仁身形一凛,目光陡然坚定:
“兄长说的对,你说吧,我们该怎么做?”
夏侯惇捋髯沉思片刻,嘴角微微上扬:
“荀彧要回颍川,必会溯江西去先往荆州,尔后再北上颍川,其间会经过袁术所据之庐江郡沿岸。”
“我们就令文烈率一队人马,扮作是袁术部曲,跟随他进入庐江,到时江上风大浪大…”
夏侯惇话未言尽,曹仁旋即会意,嘴角钩起会心一笑。
正堂之后。
曹操负手而立,仰望着苍茫天空。
堂内那两个弟弟的窃窃私议,他虽听不太清楚,却已猜了个七七八八。
“宁教我负天下人,休叫天下人负我!”
“文若,你是否能活着归乡,就看你的造化了…”